
從《星際爭霸戰》四萬字論戰,看懂「禮貌」的驚人力量!
文/吉米.威爾斯、丹.嘉德納;譯/吳國卿
禮貌的本質
我知道,禮貌有時會被認為很虛假。像是:「請稱呼我為威爾斯先生。」諸如此類。但這只觸及它的表面。
真正的禮貌代表最低程度至少要承認對方也是人。這就是為什麼許多學者認為禮貌是一種民主美德,它建立在一種信念上:在最基本的層面上,我們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們每個人都很重要。你還記得諾曼.洛克威爾(Norman Rockwell)一九四一年創作的著名畫作《言論自由》(Freedom of Speech)嗎?畫中描繪了一位衣衫襤褸的工人在會議上站著發言。他周圍的人──包括一些穿著西裝的老人──都坐著傾聽。這就是禮貌。
而禮貌正是《維基百科》的核心。我在前幾章提到《維基百科》的五大支柱,第一根支柱是「《維基百科》是一部百科全書」。緊接其後的是「《維基百科》的編輯們應該彼此尊重、以禮相待」。這足以說明禮貌對《維基百科》的重要性。
「即使意見相左,也要尊重其他維基人。」網頁上寫道:「遵守《維基百科》禮儀,不要人身攻擊或發起編輯戰。尋求共識,切勿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而破壞《維基百科》的秩序。秉持善意行事,並假定他人也秉持善意。對新成員保持開放和歡迎。」這解釋了「假定善意」與禮貌的關係:透過假定善意,我們給予他人信任,而大多數人也會回報信任。這樣就形成了一個互信互助的正向回饋循環。禮貌的持續發展能夠維持這個回饋循環,讓正向的氛圍不斷成長。
你可能以為《維基百科》之所以如此融洽,一定是因為維基人都是相當隨和、不喜歡爭論的人。事實上,大多數維基人確實很友善,但他們也熱愛爭論!爭論的內容涵蓋一切,不只是政治和哲學這類大事,他們也爭議規則的措詞、文法的細節,無所不包。就連標點符號也不放過。我完全可以寫一本書,甚至是六本書,全都是關於維基人那些轟轟烈烈的爭論故事。不過,我還是只講一個雖然是小事、但很有代表性的故事。
二○一三年有一部新的《星際爭霸戰》電影上映,電影公司把它命名為《星際爭霸戰闇黑無界》(Star Trek Into Darkness)。一些維基人對此感到困惑。之前的《星際爭霸戰》電影──例如《星際爭霸戰II:可汗之怒》(Star Trek II: The Wrath of Khan)──都是在(英文)片名之後加一個冒號,表示「Star Trek」是正片名,冒號後面的內容則是副片名。但這部的片名沒有冒號。那麼,「闇黑無界」究竟是片名的一部分,還是副片名?然後視這個問題的答案而定,片名裡「Into Darkness」中的「into」是否要用大寫?更多冗長的爭論細節我就不贅述了,我只透露後續《維基百科》的編輯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最終才一致同意將片名寫成「Star Trek Into Darkness」,並在過程中進行了超過四萬字的討論。
所以,沒錯,維基人熱愛爭論。
對像這樣的人,光說「嘿,各位,請保持禮貌」顯然是不夠的。規則只是文字,它們本身沒有力量。只有當人們認可規則的合法性時,規則才開始有力量。而如果要真正塑造人們的行為,規則必須被接受、被使用,而且成為一種習慣。當這種情況發生時,規則就變成了社會規範。而社會規範就有強大的力量。
這就是為什麼在宣告禮貌是《維基百科》的一條規則後,我們都努力藉由實踐這條規則,尋找維基人之間如何進行合於禮貌的爭論,並最終達成建設性結論的案例。每當找到這些案例後,我們會向參與者表示祝賀,公開表揚他們,並把他們的對談當作所有人學習的典範。我們也鼓勵其他人在發現禮貌行為時加以讚揚,例如頒發「穀倉之星」(barnstar)──一個以促進社區良好氛圍為目的的獎項,任何維基人都可以把這個獎項授予其他維基人。順便一提,「穀倉之星」這個名稱源自社區齊心協力建造穀倉的概念。在美國和加拿大的一些地區,傳統上人們會用星星裝飾穀倉(《維基百科》當然也有一個相關的條目)。
禮貌就這樣在《維基百科》生根發芽,逐漸發展成一種社會規範,吸引了那些欣賞禮貌的人。隨著時間過去,這種規範也日益鞏固。
但有時候即使是最嚴格的社會規範也不夠用。我們發現,總有一小部分人以粗魯無禮為樂,即使被禮貌地要求停止,仍然我行我素。每個社群都有權利和義務設定最低可容許的行為準則,並以強制執行做為最後手段,因此我們建立了一套警告制度。無視警告的人可能被暫時封鎖。如果回來後繼續胡作非為,會被封鎖更長時間,甚至永久封鎖。
現在,你可能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幼稚園的規矩,連懲罰淘氣小孩的「暫停」也是如此。如果是這樣,你猜對了。這確實是幼兒園的規矩。禮貌是人們建立關係和合作的必要條件──無論他們是一起創作手指畫,還是編輯一篇有關太陽系地心說模型(geocentric models)的百科全書條目。
我們忘記了幼兒園學到的東西,卻不知道那會有多危險。
但禮貌並不意味著(這一點我必須強調)對抗或忽視歧見,當然更不是完全迴避歧見。我們不只應該在有真誠、深思熟慮的歧見時才表達不同意見,而是我們必須表達歧見。歧見是我們互相學習、共同進步的方式。表達不同意見並不表示可以不顧禮貌。禮貌只是要求我們專注於歧見的實質,而不針對持不同意見的人。
對人而不對事的批評導致的問題之一是,它會分散人們對實質問題的注意力。這是一種古老而根本的錯誤,它甚至有一個古老的拉丁文名稱「argumentum ad hominem」(意思是「訴諸人身」或「人身攻擊」)。但同樣重要的是,批評人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因為它會摧毀所有成功的人際對話必備要素。
英國作家伊恩.萊斯里(Ian Leslie)在他的著作《化解衝突的高效溝通》(Conflicted)中指出,當人們交談時,總會有兩條溝通渠道在運行。一條是「內容對話」,也就是我們爭論的話題,不管是政治、誰該洗碗,還是其他任何事。這是對話的表面主題。另一條則是底下較隱晦的渠道,它通常是未說出的。那就是:「我是否從你那邊獲得了我想要和應得的尊重?」這種隱晦的意圖會以各種方式傳達出來。它貫穿整個對話,表現在臉部表情、語氣,以及肢體語言。
人們常常只專注於內容的對話,而忽略了其他。這很危險。你可能錯過一些訊號(例如皺眉、抿嘴等),這些訊號表明對方感到不被尊重,關係正在崩塌。然後,當對方對你精彩的論點和證據沒有表現出你預期的賞識時,你就會開始擔心,例如:「為什麼這個人不回應我的論點?或者為什麼他們似乎不講理,或者莫名其妙地生氣、不悅,或者乾脆不說話?」接著,你很可能因此而變得冷淡些。這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一旦陷入這種惡性循環,再怎麼強調你的論點和證據也無濟於事。「你必須先在關係的層面解決問題,才能進入內容層面。」萊斯里說。
人們需要感受到自己得到應有的尊重。只有這樣,對話才能有效地轉向討論的主題。關係第一,內容其次。我知道很多書呆子不喜歡聽這種說法,因為這並非史巴克(Spock)會贊同的那種嚴謹邏輯。但人不是瓦肯人(Vulcans)。人就是人。如果他們感到不被尊重,他們就會變得敵對、沉默不語,或者乾脆走開。任何建設性對話的首要目標都必須是建立相互尊重的關係。
禮貌能促進這種關係,因為它無形中傳遞著這樣的訊息:「你很重要。我尊重你。我在傾聽。」萊斯里在他的書中討論到一種簡單的技巧就能有所幫助:當對方說完觀點後,用你自己的話總結一下。這可以消除任何潛在的誤解。更重要的是,它能在無形中向對方傳達這樣的信息:「看到了嗎?我真的在認真聽。因為我尊重你。」
說到瓦肯人,我應該指出,雖然禮貌要求我們控制自己的情緒,但這並不意味我們必須像史巴克那樣近乎冷酷地講求邏輯。真誠的情感可以很有建設性。萊斯里告訴我一個有關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和路德維希.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的故事,他們是二十世紀哲學界的兩位泰斗。萊斯里說,有一天他們在劍橋大學相遇,「維根斯坦走進來就開始談論邏輯」。這引發了一連串持續多年的熱烈辯論。「羅素是史上最懂邏輯的人。他寫過數理邏輯方面的書。但他形容與維根斯坦的辯論極其激動人心,以及他們如何取得巨大的進步,而且他說那是因為他們也投入了情感。正是因為他們對這些辯論的感受如此強烈,才得以帶領他們獲得更深刻的洞見。」當然,關鍵在於,不管爭辯多麼激烈,羅素和維根斯坦始終保持對彼此的尊重。
※ 本文摘自 《信任複利》,原篇名為〈第五章|小時候學到的規矩──法則五:保持禮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