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乎所有我們最終深愛的事物,最初都曾讓我們感到恐懼」──專訪《壞習慣》作者阿蘭娜.S.波特羅
筆訪/犁客、筆答/阿蘭娜.S.波特羅
一、您最喜歡或印象最深的天主教聖徒是哪一位?為什麼?故事中使用了大量古典神話與天主教聖像來描繪吸毒者、跨性別女性等等,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呢?
我幼年時期最早接觸的讀物是兒童版希臘神話。而我身為西班牙人,天主教及其圖像學是我在文化、精神和美學啟蒙上的重要基礎。我在工人階層的環境中長大,在毒蟲和性工作者的陪伴下成長。在書中,我透過神話描繪這些人,對我而言這是一種「詩意的復仇」。人們往往使用「骯髒現實主義」的手法講述藍領階層或者街頭生活,而我拒絕受限於這個框架。我們同樣有權追求美,也有權透過神話昇華自身的苦難。
若要我挑選一位神祇,我會選大天使長米迦勒,祂是我性意識的啟蒙。
二、瑪格莉特臉上因劣質矽膠隆起的腫塊,從主角童年時的恐懼對象,最終昇華為「尊嚴與美麗的丘陵」──這個設定有真實的靈感來源嗎?對於這種「由恐懼厭惡轉為尊敬」的心理,您有什麼親身體驗?
所有經由創作者之手寫下的文字,即便是最荒誕不經的科幻小說,都深深扎根於現實生活之上。某些我最深愛的女性、某幾位教會我最多事情的女性,她們對美有著近乎執著的追尋,一路上磕磕碰碰,臉龐和身體上就有這些腫塊。在我眼中,這些印記是神聖的標誌,是某種聖潔的象徵。
至於第二點,是的,我曾親身經歷過。我想每個人曾有過這種體會:幾乎所有我們最終深愛上的事物,最初都曾讓我們感到恐懼。這兩種情感總是相伴相生。去愛,意味著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給予對方傷害自己的機會,同時又要相信對方並不會傷人。
三、故事裡對於民主轉型、工人階級及特定居住區的描寫十分寫實,這方面與您的親身經歷有多少重疊?您有沒有什麼想寫但沒能寫進去的元素?
沒錯,書中的舞台就是我曾經生活的街區,也是我曾經歷的時代。我從小就是個觀察敏銳的女孩,且我曉得生活應該在我們身上留下印記,或者稱之為痕跡吧、活過的證明。我的證明方式之一就是記憶,那種想要把身邊一切都記錄在腦海中的執念。打個比方,我平常有寫日記的習慣,可以說是強迫症了,非寫不可。
總有些事情會被漏寫、沒機會被記錄下來,但這些事情並不一定都是個人經歷,一如這本小說也並非是我個人的傳記。個人經歷只是一種用來構建虛構故事的工具,就這點而言,《壞習慣》與其他文學作品並無二致。至於那些尚未被寫下的經歷,未來肯定能成為我在其他寫作上的養分。事實上,這已經發生了。
四、「主角的單眼」是很特別的設定,您希望這個設計有什麼意義?
透過鎖孔窺探生活;偷偷窺視著生活,卻又碰觸不到它。
五、您在描寫逸出多數人生活軌道的角色是,會不會擔心被人指為「消費」或「醜化」特定形象?或者是已經有過這樣的經驗?您會怎麼看待、處理呢?
我從來沒有受過這種指控,而且這種擔憂也毫無意義。總之,我和所有人一樣,充其量只是在「消費/販售」自己的勞動力罷了。我既不消費特定人士的形象,也不拿他們的經歷來賣慘。我花費時間和心力,專注於塑造角色,並將他們所主導的故事一一寫下,除此之外我沒有多餘的顧慮。
六、描寫性少數遭遇的暴力場景時,您覺得最困難的是什麼?您認為該怎麼拿捏描寫的尺度才算恰當?
其實這就和任何其他敘事元素一樣。我嘗試拿捏尺度,並做出最有利於這本小說的安排。決定納入什麼情節或什麼場景與否,一直都是最重要的課題。對於一位敘事者來說,「暴力」是一項非常強大的寫作資源,不論這暴力是施加在誰身上,都能夠引導劇情的走向,並推動故事深度發展。此外,在這本作品中,暴力也呼應了了西班牙歷史、特別是馬德里歷史上一個非常具體的時期。我只需要回憶過往,並且恪守事實。《壞習慣》中所描寫的暴力,幾乎沒有多少虛構成分。這是讓現實為敘事服務。
七、故事裡出現的流行音樂當中,您最喜歡、或者影響您最深的是哪一首或哪位表演者?如果您可以回到八、九零年代替一位表演者寫歌,您會想替誰寫一首怎麼樣的歌?
我也稱得上追星族吧,所以這個問題非常難回答。瑪丹娜(Madonna)、史密斯樂團(The Smiwhts)、莫里西(Morrissey)、流行尖端(Depeche Mode)、永久麻痺樂團(Parálisis Permanente)、怪人合唱團(The Cure)、蘇西與冥妖(Siouxsie)、尼克・凱夫(Nick Cave)、基督徒之死樂團(Christian Death)、蒂諾・卡薩爾(Tino Casal)、喬治男孩(Boy George)、王子(Prince)、彼得・伯恩斯(Pete Burns)、史蒂薇・尼克斯(Stevie Nicks)⋯⋯還有好多好多,我一時想不起來。
我最愛的樂團是信念與繆斯(Faith and the Muse),真希望可以跟他們一起寫一首歌。我也夢想有機會替莫妮卡・理查茲(Monica Richards)的歌聲寫一首唯美的哥德詩。如果能夠和尼克・凱夫一起創作一首歌,我一定會開心到發瘋。
八、故事裡對傳統的女性及男性形象都有深刻又顛覆的描寫,對台灣讀者而言,「歐洲」的性別意識很可能是一種「進步」的象徵,但您筆下的世紀末西班牙並非如此。您認為西班牙現在的狀況如何?您認為一個社會假如要推廣性別平權,最該推動的基本價值觀是什麼?
二十一世紀的西班牙已經把它自己的功課做得很好了,我對我們國家社會的演進感到非常自豪。我們的法律完善健全,並且得到了社會大眾的支持與尊重。然而,我們的處境依舊不堪一擊,一直以來都是如此,這點我們已經在其他地方見證過了。一旦讓極右派勢力掌權,這些法律便會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我希望我國社會能夠挺過這場衝擊。
最核心的價值是「共生」(convivir),這個動詞的字根源自「與之一同生活」。你不需要深愛你的鄰人,也能與他和睦共處;這點之所以能實現,前提是每個人都能表達自己的需求,並在適當時機學會妥協退讓。即便面對與自己在政治意識形態光譜上距離遙遠的人,我們也務必擁有一個共同的社會願景。我們必須足夠文明,確立能將大家凝聚在一起的最低共生標準與基本需求,比方愛護並保護環境(這幾乎是唯一重要的事了,沒有環境就什麼都沒有,照目前的步調發展下去,我們將直接走向滅絕)、負擔得起的住房、全民公共醫療,以及獲得普遍且免費教育的權利。客觀來說,上述這些事項對每個人都有好處,不會傷害任何人。如果有人因為這些基本的生存保障而感到威脅或被侵犯,那麼我們就找出問題所在了。
九、假如有一個屬於性少數的讀者讀完這本書,您最希望帶給他什麼想法?如果是個性多數的讀者,您又希望他從這故事裡得到什麼?
我只希望讀者能感覺自己「閱讀了一本好書」,感覺讀了一部拓展了他們視野的文學佳作,僅此而已。至於其他心得感想,比如「獲得希望」、「感同身受」之類的,都該留給讀者自己去決定。我們身為作家,沒有資格告訴讀者該去感受什麼或汲取什麼。我的初衷是寫下優秀的文學創作,並讓我的作品成為時代的見證者,而非時代的病症。
非常感謝各位提出的問題,很榮幸接受這次專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