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我們只是存在於世界，與大多數普通人並沒有不同：《午夜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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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午夜天鵝》這本日本文學小說的定位相當特殊，它並非全然作為「小說」的獨立存在，亦非自電影劇情轉化為文字寫成，真要深究，我認為它是同名電影的半身——唯有看過小說和電影，才能完全體會到《午夜天鵝》的作者（同時也是同名電影的導演&編劇）想傳遞的訊息。
《午夜天鵝》以跨性別者「凪沙」為主視角、受虐而失依的少女「一果」的第二視角為輔，娓娓道出兩個孤獨而破碎的靈魂在意想不到的機緣下，逐漸相知相惜的故事。書中著墨篇幅最多的是凪沙，她的身份雖然是世人眼中的「跨性別者」，但從小到大她始終認為自己是女性，而非生理上的男性。當一個女性的靈魂被困在男性的身體裡，並且生活在非男即女的固性二元化觀念的社會中，其痛苦與可能遭遇的困境可想而知。作者細筆描繪凪沙的心境變化，以及外界對凪沙這類的跨性別者的態度所引發的漣漪效應，讓人看了深有所感，並且能引動讀者反思自己若是凪沙會如何應對外界的好奇、疑惑與歧視；若是自己遇到跨性別者，又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如今看來仍屬特殊存在的跨性別者。
透過凪沙的思路與獨白，我們可以看見雖然凪沙被社會大眾貼上「跨性別者」的標籤，但她的意識非常清楚自己是個女性，也不認同所謂的「第三性」說法。然而生理構造上的性別限制，讓她難以坦然用「真實的自己」面對世人。
當凪沙為了存變性手術所需的費用而汲汲營營的生活，遙遠的家鄉突然丟了一個燙手山芋給她——凪沙老家的親戚發生了虐兒事件，親戚們商量後決定將那名受虐少女送到遠在東京的凪沙，託付她代為照顧。然而，凪沙的家鄉並不知道凪沙在東京是以女性的身份生活，這個秘密帶給初來乍到的少女一果莫大的衝擊，也讓原本就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的凪沙和一果之間的隔閡更深。真正打破兩人間的僵局，是她們發現對方和自己同樣有著不被旁人理解的孤獨感，以及對芭蕾舞的憧憬。
「有人稱我們為跨性別者、有人稱我們為第三性、有人狗眼看人低地稱我們為人妖，但這些稱謂都無法抹滅我們的存在。我們就只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與大多數的普通人並沒有任何不同。」這段文字是《午夜天鵝》的故事核心，也是為存在於非男即女二元化之外的人們勇敢發聲。凪沙畢生的夢想與希望，便是成為普通的女人平凡的活著，但想實現這份微小的心願卻是難如登天。
「救贖」是近代日本文學最常使用、也是最主流的創作元素，此點在《午夜天鵝》全書處處可見。對一果來說，跳舞原是讓她忘卻煩惱、孤獨感和種種負面情緒的方法，但隨著拜師學藝讓舞藝日漸精進，一果開始從芭蕾舞中獲得快樂與幸福感，芭蕾舞自此成了一果在倍感壓迫的現實中唯一的救贖。而凪沙則從一果所跳的芭蕾舞中，看見身為女孩的幸福，也讓她開始對一果產生近似母愛的溫柔情感，可以說一果的存在即是凪沙的救贖，讓她擁抱自己確實能成為一個女人、一個母親的美夢。
故事中最讓人感動的，是凪沙與一果對彼此付出的雙向交流。凪沙為了守護一果而付出一切，將一果的夢想與未來置於自己之前；一果則是在舞蹈中加入對凪沙的感情，從原本的單純舞動身體，到想為凪沙跳舞、想讓凪沙看到自己的舞蹈而開心，一果在凪沙的照拂下逐漸脫去「問題兒童」的外衣，也越來越像美麗的天鵝。提到芭蕾舞，《天鵝湖》絕對是最經典、也是大眾耳熟能詳的劇目，但《天鵝湖》是個悲劇，以此齣芭蕾舞劇為題的《午夜天鵝》自然也無法擺脫原劇的宿命。即便如此，凪沙在書中仍曾經化為閃耀動人的天鵝翩然起舞，引領她起飛的是更加耀眼美麗的一果。
正如本文最初所言，這本《午夜天鵝》是同名電影的半身，我是先觀賞電影後才閱讀小說，因而得出這份體悟。作者的文字流暢且極具電影畫面感，但芭蕾舞的美麗難以用文字傳神的描繪，因此電影呈現的舞蹈畫面可以彌補這個部份。而電影中飾演凪沙的男演員草彅剛確實抓住了凪沙的神韻，將凪沙的纖細敏感和憂愁多思詮釋得絲絲入扣，其畫面與小說中的文字相互輝映。此外，由於一果這個角色的情緒起伏特別內斂，電影中難以顯見一果的情緒，小說裡的描述即可為觀影者補足一果的內心世界，也能瞭解到凪沙對一果的母愛並非一廂情願的認知，而是雙向交流的結果。
「母愛」是《午夜天鵝》探討的另一個面向，書中出現了三位生「身」母親和兩位生「心」母親。凪沙的母親、一果的母親，以及一果的好友琳的母親，這三位親生母親對孩子雖有生育之恩，卻不曾試著去傾聽、理解孩子的內心，更不願意面對孩子的真實模樣。而凪沙以及指導一果跳舞的芭蕾舞老師實花，雖然與一果並非血親，卻將一果視如己出的保護與栽培。由此可知，擔當「母親」一角所需的不只是天生的血緣，更重要的是對孩子的愛、包容與理解，而這點更無關當事者的生理性別。在我眼中的凪沙，確確實實是一名讓人敬佩而心疼的女人，也是可愛且溫柔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