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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根據內田英治受訪時的說法,他本來想寫的是個以少女為主角、關於芭蕾舞的故事,因想讓故事更貼近人,所以必須描述少女和某個人之間的關係;因為當時認識了幾個跨性別者,於是就把「某個人」設定為跨性別者──這麼聽來,「跨性別者」出現在這個故事裡似乎只是個巧合,但從內田英治完成的故事看來,這個恰巧置入的設定不但成為與主題漂亮扣合的必要存在,也替故事增加了更厚實的內蘊。

這個故事,是《午夜天鵝》(ミッドナイトスワン)。

午夜天鵝》是內田英治自編自導的電影,由內田英治撰寫的小說版本在電影上映前兩個月出版。從時序推測,劇本與小說的創作時間應該相當接近,加上都是內田英治自己的創作,所以情節發展方式沒有太大的不同。小說文字比較平鋪直敘、沒什麼花巧,某些橋段在電影當中透過演員詮釋及鏡位語言,顯出更大的情緒張力;不過小說的冷靜語調構築出平實的細膩,而且補足了更多電影沒有拍攝(或拍攝後決定刪去)的細節。

生理男性但自認是名女性的武田健二,以化名「凪沙」在東京新宿的跨性別俱樂部「香豌豆」(スイートピー)表演,打算存筆錢到泰國做變性手術。某日,凪沙接到住在東廣島鄉下的母親和子來電,表示凪沙的表妹櫻田早織生活混亂、疏於照顧獨生女一果,社福單位已經介入。和子希望身為親族的健二暫時收留一果,同時提到親戚會合力湊錢;並未讓母親知道自己打算變性的凪沙一方面不想多談,一方面認為有筆進帳不是壞事,於是答應下來。

午夜天鵝》的故事如此開始。自己本來就過得辛苦、將一果視為累贅的凪沙,和本來必須每晚把爛醉的母親領回家、沒有朋友的一果,本來就不可能一見面馬上對彼此推心置腹;是故,乍看之下,這會是個講述生活並不順遂的跨性別者與缺乏家庭關愛的少女之間,從初始並不融洽到最後相互扶持的故事──這樣的發表自然也有,不過讓《午夜天鵝》故事完整而且特別的關鍵,在內田英治原初就想置入的「芭蕾舞」。

小說提到一果小時候斷斷續續學過兩次芭蕾舞,電影直接讓一果在東京發現片平實花老師開設的芭蕾舞教室,僅在實花問及「從前學過嗎?」的時候讓一果含糊地點頭回應。總之,芭蕾舞成為一果逃脫現實的出口,也讓一果與琳(桑田りん)成為朋友。

一果喜歡跳舞,而且擁有足夠的舞蹈天賦;問題是,要當日常興趣是一回事,要成為職業芭蕾舞者,就需要錢──除了學費,還有舞衣、舞鞋、比賽的報名費用及相關支出,一直到出國留學的龐大開銷。一果無法向凪沙開口(事實上,這個一直處於絕望狀態的孩子起初根本沒有這種遙不可及的夢想),那就得設法賺錢;而當凪沙發現一果的天份、決定栽培這個孩子時,就會陷入是否該挪用自己的存款、以及如何增加收入的困境。

也就是說,拯救一果的芭蕾舞同時也是製造衝突的來源;不僅如此,內田英治安排的芭蕾舞劇碼,也有巧妙的暗示。

貫串《午夜天鵝》的芭蕾舞劇碼是柴可夫斯基(Пётр Ильич Чайковский[)的《天鵝湖》(Лебединое озеро),這是柴可夫斯基的「三大名劇」之一,也是古典芭蕾中最著名的劇目。凪沙在香豌豆表演的劇碼之一改編自《天鵝湖》中第二幕的〈四隻小天鵝〉,一果後來參賽的曲目則是第二幕的〈奧傑塔獨舞〉。

芭蕾舞劇碼的選擇並不只是在名稱上與《午夜天鵝》呼應,也與角色設定有關。

《天鵝湖》的故事講述公主奧傑塔(Одета)及一眾女伴被魔法變成白天鵝,僅在晚上能恢復人形──「受到禁錮」的意象是內田選用這個劇碼的重點。凪沙的女性自我受到男性軀體的禁錮,往外還受到社會觀感、法律規定等等的禁錮;一果的天賦受到家庭環境及現實條件的禁錮。這些禁錮某部分限縮了她們的思考,而當她們終於發現人生目標之後,必須要做的就是設法掙脫禁錮。

在《天鵝湖》的故事裡,惡魔之女奧吉莉亞(Одилия)以奧傑塔的形象出現,誘惑王子;奧傑塔與奧吉莉亞角色個性迥異,大多由同一個舞者飾演,加上第三幕的奧吉莉亞獨舞難度很高,一向被女性舞者視為極大的挑戰──電影《黑天鵝》(Black Swan)女主角的煩惱就是雖然能夠詮釋白天鵝(奧傑塔)但演不好黑天鵝(奧吉莉亞)。一果的朋友琳在某個層面上幾乎可以視為奧吉莉亞,這是除了「凪沙/一果」之外的另一組對照。

琳在《午夜天鵝》裡沒有什麼壞心眼(雖然電影裡有一段看起來似乎有),而且幫了一果不少忙,把她視為奧吉莉亞好像說不通。但家境富裕的琳其實是另一個受到禁錮的角色,禁錮她的是母親單方面希望她成為頂尖舞者的期望。琳雖有舞蹈天份,但沒有一果那麼出眾,母親對她的期望一如惡魔將奧吉莉亞變成奧傑塔的模樣──這個設計幾乎可以讓人反思《天鵝湖》的情節:暫且不論奧吉莉亞對王子到底有沒有意思,她得以另一個人的樣貌去接近王子,本身就帶著一種哀傷,因為無論王子的反應多麼熱烈,都是針對奧傑塔的形貌,而非真正的奧吉莉亞。想通這點,就能理解琳在故事中後段的決定(電影的那個橋段表現得相當好)。

《天鵝湖》的結局其實有兩個版本,一個是悲劇,一個是喜劇,而《午夜天鵝》對結局的處理方式也不一樣。內田在小說版中比較明白地講了「希望」,但結局留下半開放式的韻味,電影版的情節沒那麼直接地講到這個詞,但結局給了比較明確的說法。另一方面,這兩個不同版本各自呼應了開始──小說版的開場和結束都在海邊,電影版的開場和結束都在後台與舞台。這是內田對同一個故事依不同表現形式所做的細心考量。

跨性別者的設定雖然不是一開始就有的,但決定使用之後,內田做足了功課,表現出跨性別者面對的種種人生艱難,但並未刻意強調「可憐」(這部分小說可能比電影更佳),同時也在呼應「掙脫禁錮」的主題上增添了更立體的面向。凪沙把羽毛頭飾送給一果,說「妳還在磨磳什麼?快回家了」的時候;凪沙請一果教她跳舞,說「我也想跳一下優雅的大天鵝」的時候;實花老師脫口稱凪沙為「一果媽媽」、凪沙噗嗤一笑的時候;一果和琳的鼻子撞在一起的時候……許多角色之間的小小互動,都蘊藏了豐富的情緒。

所以,就算沒想到這些埋在故事內裡的暗示與主題,《午夜天鵝》仍然相當好看。它很哀傷,也很溫柔;它講了孤獨,講了犧牲,講了體諒,也講了希望。最要緊的是,它講述了掙脫禁錮的努力──這努力很美好,不見得會成功,但絕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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