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瞥那甜美的笑容,我的魂就被勾走了
笑容是最高級的捕獸夾
故事要從那個不知死活的男人──賈瑞說起。自從上次在花園裡偶遇了王熙鳳,他的魂就被勾走了。他看不懂鳳姐眼裡的殺氣,他只看見了那張塗著脂粉的漂亮臉蛋。於是他又找上門來了。
這一天,鳳姐坐在炕上,屋子裡燒著暖暖的炭火。看到賈瑞進來,鳳姐沒有趕他走,反而笑得更甜了。她說:「像你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十個裡也挑不出一個來。」這句話,輕得像羽毛,毒得像砒霜。要知道,魔女殺人通常是不動刀的。
鳳姐看似那麼的溫柔、嫵媚,甚至帶著一點挑逗,讓賈瑞覺得自己被接納、被欣賞。但在這層糖衣底下,鳳姐的內在運作是極度冷酷的超理智。此時的鳳姐,化身為神話中的魅惑女妖。她利用賈瑞的自戀需求,編織了一個完美的捕獸網
她在計算,她在佈局。她的觀點非常清晰:你既然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她對賈瑞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她把他當成了一個「物件」,一個用以展現她權力手腕的玩具。
而賈瑞呢?
這個可憐的男人,他的渴望是如此卑微而強烈。他渴望與權力連結,渴望與美色連結,來填補他那蒼白無力的人生。他把鳳姐的謊言當成了真愛,飢餓到連魚鉤上的餌都覺得是天賜的美味。
凍夜穿堂風
鳳姐給了他一個約會地點:晚上,西邊的穿堂。那是一個這座豪宅裡最陰冷、風最大的地方。賈瑞去了。他在寒冬臘月的夜裡,像個傻瓜一樣縮在穿堂的角落。北風如刀,刮過他的骨頭。他等啊等,等到手腳都凍僵了,等到天都快亮了,鳳姐沒有來。
但他沒有走。
為什麼?因為心理學上的間歇性強化。就像賭博機一樣,不可預測的獎勵會產生最強大的成癮性。心理學告訴我們,如果獎勵是不確定的(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人反而會更上癮。鳳姐給了他一點點甜頭(言語挑逗),這讓他覺得「也許下一秒她就來了」。
第二次,鳳姐更狠了。
她不僅沒來,還安排了賈蓉和賈薔這兩個壞小子,把賈瑞堵在巷子裡。他們逼他寫下欠條,還在大冬天裡,把一桶冰冷的尿糞,從頭到腳淋在他身上。那種羞辱,那種刺骨的寒冷,那種尿騷味。
按理說,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這時候都該醒了。
但賈瑞沒有。他回到家,發起了高燒。但在發燒的夢裡,他依然想著鳳姐那張臉。這是本我的徹底失控。佛洛伊德說,本我只遵循「快樂原則」。它不管現實,不管道德,甚至不管生死。賈瑞已經變成了一頭被慾望驅使的野獸,哪怕身上沾滿了屎尿,他依然想要那口蜜糖。
鏡子:正面是夢,背面是命
賈瑞病倒了。這次是真的病入膏肓。心裡的慾火加上身體的風寒,還有一屁股債的壓力。他的祖父賈代儒,是個嚴厲的老古板。看到孫子夜不歸宿,只會打板子、罰跪、不給飯吃。這種高壓的家庭教育,其實是推動賈瑞走向毀滅的最後一根稻草。在榮格看來,這是嚴厲的負向父性將兒子推向了毀滅性的母性懷抱(鳳姐/鏡子)。他在家裡得不到一點點溫暖,所以他只能逃進對鳳姐的幻想裡。
就在他快死的時候,那個跛足道人來了。道人從懷裡掏出一面鏡子,遞給他。此鏡名喚正是:風月寶鑑。銅做的,上面長滿了鏽跡,冷冰冰的。道人說:「這鏡子專治邪思妄動。你千萬不可照正面,只可照背面。三天就好了。」
賈瑞拿起鏡子,照了背面。他嚇得大叫一聲。因為鏡子裡沒有鳳姐,只有一個齜牙咧嘴的骷髏,空洞的眼窩死死地盯著他。他罵道:「死道士,嚇我做什麼!」於是他把鏡子翻過來,照了正面。
那一瞬間,奇怪的事發生了:鏡子裡,鳳姐正站在那裡,笑盈盈地向他招手。賈瑞覺得身體一輕,靈魂彷彿飄了起來。他走進了鏡子裡,和鳳姐翻雲覆雨,極盡纏綿。那種快樂,比他在現實中體驗過的所有快樂都要強烈一萬倍。
這就是「成癮」的機制。背面那個骷髏,代表的是「現實原則」──是死亡,是真相,是痛苦,是你那枯萎的身體和一團糟的人生。正面那個鳳姐,代表的是「快樂原則」──是多巴胺,是幻覺,是短暫的解脫。
賈瑞明知道那是假的,但他不願意醒來。他一次又一次地翻到正面,一次又一次地走進那個溫柔鄉。每進去一次,他就遺落一點生命力在裡面。他在床上遺精,大叫,滿頭大汗。底下的人看著他,只覺得恐怖。
但在他自己的世界裡,他或許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亡
最後,鏡子掉在了地上。賈瑞死了。他死的時候,下面冰涼黏溼,那是他被榨乾的證據。而他的臉上,或許還掛著最後一絲滿足的微笑。
本文摘自《紅樓夢心理學(上冊)》,原篇名為〈第12回 慾望與成癮:王熙鳳毒設相思局——為什麼我們寧願死在美麗的謊言裡,也不敢看難看的真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