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血脈的詛咒,以及鼓勵手足鬩牆的遺囑──《犬神家一族》
文/田羽心
🥇重男輕女假說:制度性的原罪
《犬神家一族》財閥大老逝世後,遺書設下偏頗的多重原則、但書,透露溢於言表的惡意,之所以這樣安排的動機為第一個疑點。這份遺囑除了財產分配,更像是一場精密設計的惡作劇,誰會為虛名暴露本性,誰又會為錢財紆尊降貴,開打之前訂好規則,好掣肘彼此。
其潛台詞建立在一個極為古老卻依然頑固的偏差價值觀—男性繼承優位。女性角色被制度性地工具化,在家相夫教子、進得了廳堂廚房已足。女兒的繼承分額不僅隻字未提,連孫子的所占配比也錙銖必較,一下子要上繳公會、一下子要兄弟平分,前提還得養女珠世過世,不然只能等結為連理才有機會持份。珠世的存在正是這套邏輯的關鍵鑰匙:她作為第一優先順位的外人,卻擁有如同女王般的權利,順我者生、逆我者亡,怎叫人嚥得下這口氣。
遺囑中那些繁文縟節,與其說為了公平,說白就是刻意製造對立,深怕遺族一不小心就妥協屈就。這種弔詭離奇又躍然紙上的謀略,幾乎像是被繼承人對後代的報復,核心動機不容小覷,那個早不見人影的靜馬究竟何方神聖?備位候選的繼承人,關乎《犬神家一族》的宿命,譜寫此段崎嶇經歷的人,正是這些女兒們還有往生者造就的業報。從這個角度看,所有悲劇早已孵化多時,待遺囑公開就破繭而出。
🤰公媽疼大孫假說:血緣的偏執與扭曲
「公媽疼大孫」本是東亞家庭常見的情感傾斜,但對年輕時有「特殊際遇」的犬神創辦人而言在此被推至極端。長子、嫡系、正統,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概念,在小說中被不斷放大,甚至異化為一種近乎宗教式的執念承襲千年。沒魚蝦也好的桎梏觀念,不得不讓女婿們接管財團事業群,但嚴苛的繼承條件似乎寄希望於流離失所的疑似私生子靜馬身上。這樣孫子們就會同仇敵愾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處於一個制衡但又得提防不被窩裡反的狀態,不斷內耗,沒有冗餘心力關注珠世。
傳家寶的流轉與失落成為一種隱喻借代:它既象徵正統的地位,也暗示權力執掌的合法。當誰才配擁有這「麥高芬」成為問題時,整個家族就已經陷入崩解。直到遺體的狀態與寶物外型或音譯重疊,積聚已久的恐慌與彼此間的不信任感更加晦暗不明。
這種偏執引發連鎖反應彼此感染,每個人莫不撇清責任、自證清白,像泥菩薩過江一樣害怕自己遭否定,更勝於找出兇手。似乎抱持著競爭對手少一個算一個,得過且過的僥倖心態。於是,血緣不再是羈絆連結,而成為彼此勾心鬥角的生關死劫。
🗡️借刀殺人假說:化被動為主動
立如芍藥、坐如牡丹、行如百合的恩人女兒珠世有著驚為天人的美貌與舉止,或成最大贏家,條件是存活且擇一孫子結為連理。這部作品高明之處,在於「殺人」並不完全依賴直接暴力,更多時候,規則本身就是最鋒利的刀。孫子們受制於條款,謀害珠世只會讓自己份額大幅貶損,還可能被抓包伏法;倘若珠世不願走入婚姻,則可能被迫走向極端,與其擇其不愛,不如刪除所有選項。貼身保鑣猿藏可為盾亦可為矛,被動的防守不如主動出擊,這種互相牽制的設計,使每個人都被困在悖論與道德之中:行動勝算小,但不行動沒有勝算。
因此,「借刀」之意不完全是物理層面的教唆或幫助,也可能是制度、輿論,甚至是對方的恐懼驅使決策。當每個人都試圖以之為藉口推諉卸責時,規則本身便成為最大的共犯。
👥影武者假說:身分的不確定性
《犬神家一族》時空背景已有「掌紋鑑定」判別身分的能力,觸及本作身分流動與不可靠敘事。在一個長期分離、戰後復員的家族中,「你是我認得的那個人」不再是理所當然的問題。滯留海外歸國的長孫、暗結珠胎後行蹤成謎的私生子、為謀取最大利益的長女、長期出入宅邸的盲眼教師,每一個身分都帶著裂縫,但又夾雜標籤般可疑,參雜真實的謊言才是最難看清虛假的,說服得了別人之前先說服「自己」,讓利害關係趨於一致,共犯就此成立。
這種不確定性帶來兩種效果:一是邏輯上的煙霧彈,使讀者難以建立穩定判斷(非敘述性詭計,這本很公平),產生不在場證明;二是情感上的崩解,重傷成那樣、還透過專家鑑識背書,沒道理死鴨子嘴硬。當連家族內部的「人」本身都可能被偷梁換柱,那這場遊戲早就不是勝敗乃兵家常事的問題,而是能安全下庄苟活就要偷笑了。燈塔底下黑,影武者不見得潛遁蟄伏,或許早已登堂入室,其目的等鷸蚌相爭也說不定。
💥大亂鬥假說:集體失控的必然
隨著事件推進,整個犬神家逐漸失去控制,從家族律師的身亡為起點,誘使金田一耕助捲進繼承戰,卻壓根摸不著頭緒,個把月下來連個影子都追不著,兇案卻接連發生。雖然提出不少疑點但比起珠世都瞠乎其後,果然身處不同位階視角,眼目所及的事實猶如台下看戲的,無法道出箇中玄機。難以想像僅靠單一兇手就能如此精密操盤,冥冥之中更像是一場多方勢力交錯的連鎖反應。
各具遺體出現的時間、地點同樣充滿謎團。有陰錯陽差的巧合、也有洞燭機先的巧計、更有偃旗息鼓的掉包,一切言不由衷。這些元素共融,使真相呈現出一種「既合理又荒謬」的狀態。每個人都有動機版上釘釘,卻無法梳理出案件始末,因為彼此間不會有合作的可能,這先入為主的盲點,造就了推理遇上瓶頸,家族內的氛圍從劍拔弩張中隨競爭者的減少趨於和緩,彷彿重新被定義,詭譎至極。
人物的行動,往往不是出於真心,而是迫於無奈及將計就計,在沒有走到死胡同之前,一切行動都還有否極泰來的機會。他們是這麼相信著。曾經這麼相信著。
🧿轉移焦點假說:讀者的認知操控
作為推理小說,《犬神家一族》並不依賴複雜機關或密室詭計製造不在場證明,僅透過敘事策略精準攫住讀者視線。
身分詭計、時間錯置、資訊不對稱等元素被巧妙安排,使讀者在受限於主述者視角時,得到的線索與當事者相當,前後邏輯自洽。更值得注意的是,兇手只殺該殺的人,並沒有濫殺無辜像是ABC謀殺混淆視聽或一個都不留斬草除根,相當敬業果決。任何行動都是「負責任」、「有動機」、「不得不為之」,看似心狠手辣,但撇除道德難題還有該權位情節,尚屬可期。這種觀釁伺隙又「負責任的犯罪」更令人惴惴不安,因為它逼近一種扭曲的正義。
有點相見恨晚,因為作者跟松本清張齊名,又是上一世代外國文學,怕讀起來過於艱澀或有文化差異,但比想像中還要現代有趣(也要一併感謝譯者及獨步文化),整體氛圍也不會壓迫抑鬱或穿鑿附會靈異鬼怪傳說,會繼續追經典的其他部作品。
🕸️What if:若謎底更驚奇
(※涉及文本外猜想,怕影響閱讀體驗者建請迴避)
讀到中期原本以為珠世其實是男兒身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像是男尊女卑的陳腐觀念、遺囑優先順序合理性、面對伏擊屢劫後餘生、未曾被肌膚之親透出端倪、結婚就包不住秘密、遺傳到俊美外表等…諸多證據指向心驚膽寒的真相。若這種答案是否能一舉解釋多數矛盾?當成反轉會更駭人。因為從頭到尾只要一提到珠世就講得傾國傾城,讓筆者高度揣測為了伏筆才鋪陳。這種思路其實正呼應推理小說的精髓,作者筆下所寫一切看似理所當然的人事物,都應當、且值得被懷疑。
橫溝正史代表作《犬神家一族》之所以經典,在於他不寒而慄地交代了一個懾人心魄的人倫悲劇,即使偵探與刑警的介入,仍無法避免事態惡化。遺囑只是引信,真正的火藥,早已埋在血緣、制度與貪嗔癡之中。大原則不能光明正大的殺人,但老娘不發威,當我是病貓!?如果養尊處優的犬神,能不拈花惹草還美其名為遲暮之戀,就不會衍生這麼多沒必要的骨肉相殘。
家庭、宗族的秘辛,既有相得益彰的利益關係、亦有仇視彼此的夙怨動機,內人無法作壁上觀、外人則是霧裡看花,猶如孤島、方舟或密室。每當有八卦傳出,容易淪為茶餘飯後嚼舌根的話題,堪稱血脈詛咒與命運輪迴,想看更多的讀者可延伸閱讀《推理(304):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