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山頭拚書影】《塗佛之宴─撤宴》:如同莫里亞蒂的宴會之主,彰顯出了「百鬼夜行」的娛樂本質
如果以近年較知名的流行文化作品舉例,那麼《塗佛之宴─撤宴》在京極夏彥的「百鬼夜行」系列裡,位置顯然比較接近《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般的高潮存在。所以,若是想完全了解這本書的內容,你不只得讀過上集的《塗佛之宴─備宴》,甚至還得看過先前的相關作品,才能真正明白眾多角色關係的來龍去脈。
也因為如此,雖然《塗佛之宴》並非新讀者進入「百鬼夜行」系列的最佳選項,但對一路緊緊追隨的讀者而言,則勢必能從中獲得淋漓盡致的閱讀樂趣,看到在《備宴》中原本分頭行動的角色們,總算於《撤宴》裡正式集結,然後一口氣衝入妖魔匯聚的一場八仙亂鬥,就此帶來系列至今最為熱鬧的高潮好戲。
至於在故事謎團上,《撤宴》也延續《備宴》的元素,以「特殊設定推理」的形式,將催眠所能達成的效果大幅強化,同時還正如書中華仙姑一角所言:「看鏡子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是在看鏡子本身。」一樣,讓我們究竟如何看待自己,又是否時常被自己的主觀認知所欺瞞等眾多困惑,就這麼與催眠元素相互連結,再度強調出京極在描繪人物心理上的書寫特色。
雖然在本系列裡,京極總是以帶有濃烈妖異氛圍的特質,呈現出角色內心的一片陰鬱,但那種非現實的氣息,卻又往往忠實地描繪出我們可能由於某些再小不過的事,便會忽地墜入深淵的那種情緒低潮。
因此,那些可能源自愛、恨、過去、未來、人際關係或社會位置的種種倉皇與焦慮,也總是能從書頁裡直衝出來,喚醒我們情緒上的共鳴,最後則使那些描述讀起來不管有多麼逸離現實,卻也往往能在情緒上真實到令人心頭一驚,成為了把我們拉入書中的主要緣由。
此外,這樣的催眠元素,也堪稱是本系列至今最難纏的犯罪手段,透過這種洗腦手法,使故事內的大多數角色幾乎均處於一種令人不可盡信的狀態,因此對於一部推理小說而言,像是這種所有證詞均不可信,就算是角色的內心回憶,也有可能僅是假象的情況,最後則意外強調出「百鬼夜行」系列比起大多數本格推理小說而言,顯然更重視娛樂性質,而非邏輯嚴謹的推理元素這件事。
至於要說到在《撤宴》中最能強調出這點的,肯定則非堂島靜軒這個角色莫屬。
雖然在整部《塗佛之宴》裡,堂島直接登場的戲份並不算多,主要集中在《備宴》的開頭與《撤宴》的結尾,以及某些乍看像第三人稱,其實卻是以第一人稱的角度,描繪他在暗中觀察一切的有趣段落。
但打從剛登場開始,這個角色便以「世上的一切全都是不可思議」一句台詞,直接與主角中禪寺秋彥的名言「這個世上沒有不可思議之事」產生鮮明對比,等同於直接宣告了堂島身為中禪寺最強宿敵的角色定位。
就這點來看,堂島的存在,其實便類似於「福爾摩斯探案」中的反派莫里亞蒂。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福爾摩斯探案」在許多方面,確實對日後的本格推理具有無與倫比的影響力,但像是莫里亞蒂這種大魔頭的角色類型,卻較少出現在以本格掛帥的同類小說中。就算有出現那種特別厲害的犯人,也大多會在一則故事的篇幅內,便與偵探分出高下。
當然,如果就「福爾摩斯探案」的情況來看,莫里亞蒂也確實僅在〈最後一案〉這則短篇中實際登場過一次,至於在其它作品裡,頂多則是名字被稍稍提及,甚至就連在〈最後一案〉中,身為敘事者的華生,其實也不算有真正看到過莫里亞蒂,因此在原著小說裡,我們對於莫里亞蒂的認知,也不過全都僅是出自福爾摩斯口中的描述罷了。
關於這點,多少與這名角色被創造出來的動機有關。亞瑟.柯南.道爾之所以寫下這個人物,其實只是想利用他來結束「福爾摩斯探案」,因此莫里亞蒂對他來說,與其說是想達成什麼戲劇效果,實則更像是一個「工具人」般的存在。
然而,雖說莫里亞蒂從未真正活躍在讀者眼前,但因為我們全都仰慕不已的福爾摩斯,將他形容為自己此生最強大的敵人,因此在日後的諸多改編作品裡,這名宿敵角色也不斷被後繼的創作者屢屢強化,並賦予他比原著中還要多出許多的戲份,藉此帶來更鮮明的角色對比與戲劇效果,因而在長期大量的改編作品累積下,莫里亞蒂的重要程度,最後也就這麼成為了遠超過原著描寫比例的經典存在。
但在推理的範疇內,莫里亞蒂這樣的角色則正如前面所說,顯然較少被運用在以本格推理作為核心的小說裡。反倒是具有推理元素的漫畫,或是僅將推理作為點綴的作品中,才會比較容易看到這種大魔頭類型的宿敵角色。像是《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的高遠遙一,或是《感應少年EIJI》的澤木晃,便均是這種「莫里亞蒂」型的人物。
而在「百鬼夜行」系列裡,雖說堂島直到《塗佛之宴》才首度現身,但就故事設定來看,這個角色則與中禪寺早在系列初期便屢屢表示不願多提的過往回憶具有密切關係,再加上《撤宴》的結局雖然解決了整起案件,但對堂島來說,一切也只不過是場大可暫時歇手的遊戲,最後依舊輕輕鬆鬆地全身而退,就這麼展現出任誰也奈何不了他的強烈氣勢。
有趣的是,從《塗佛之宴》的情節來看,京極對堂島的相關安排,也確實與莫里亞蒂有著諸多相似。除了兩者均在幕後策劃一切,並不太直接涉入行動外,在〈最後一案〉中,福爾摩斯曾表示倫敦有一半的犯罪行為,均是出自莫里亞蒂籌劃。而在《塗佛之宴》裡,那些與暴力及詐騙有關的諸多犯罪團體,也都同樣是堂島掌控下的遊戲棋子。
於是,正因堂島的登場,使系列首作《姑獲鳥之夏》原本是京極想作為漫畫題材的創作初衷,就這麼在《塗佛之宴》裡被再一次折射出來,並讓我們注意到本系列的相關要角設定,確實全都具有相當程度的動漫色彩,只是由於故事中的雜學知識、時代細節與人性探討等諸多元素實在太過豐富,因此才往往會令讀者不時忽略,其實在多元的閱讀角度與深度底下,「百鬼夜行」系列一直都是以娛樂讀者一事,作為最主要的創作源頭。
當然,《塗佛之宴》的內容也正如前述所說,除了充分的娛樂性外,也同樣描繪出了京極所想討論的嚴肅主題。
在這則故事裡,社會上的諸多魑魅魍魎,均透過催眠這項要素,化為同出一源的悲劇。至於一切的起源,則又被連結到日本二戰時期的祕密實驗,就此折射出京極對於戰爭的觀點,並透過書中河原崎一角提及本書事件「⋯⋯是規模太大,所以看不見整體罷了」的類似說法,使整起案子彷彿變成一種源自當權者對人民的洗腦行為,因而也讓中禪寺與堂島的對立,同時被賦予了更多層面的隱喻意義。
沒有記錄的過去,待記憶消失,也會隨之消滅──中禪寺如此說道。
而可悲的是,就算直至今日,世界上也還是有許多地方的當權者,依舊以令人驚愕的規模,試圖掩埋人們的回憶,消滅某些確實曾發生過的事情,因此也讓《塗佛之宴》的情節,並非僅停留在對於歷史的諷刺而已。
在小說中,這場以催眠作為核心的宴席已然撤去。但在現實裡,這樣的洗腦之宴,又是否真會有結束的一天呢?
或許這樣的問題,恐怕也只有在故事中,才能讓我們獲得一個慰藉般的解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