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廚房》:失去之後,我們如何重新面對生活
文/Ginwyn君
人失去重要之物後,世界不見得會立刻崩塌。房間還在,燈還會亮,水龍頭仍然流出水,冰箱也依舊低低地運轉。日子不會停止,可是某個人離開之後,生活裡最熟悉的角落,忽然變得無比陌生。
《廚房》寫的是這樣的空。
櫻井美影失去祖母後,成為孤身一人。她無法安心地回到原本的生活裡,那個曾經有人存在的家,因為祖母的離去,變成一個空得令人無法久待的地方。
人在悲傷的時候,會需要安慰,需要陪伴,需要某種能夠解釋痛苦的語言。而美影依靠的,是廚房裡那些具體而微小的東西:冰箱的聲音、流理台、瓦斯爐、食物的氣味、深夜裡仍然亮著的光。
廚房本身無法使死去的人回來。但它讓人感覺自己還待在生活之中。悲傷再巨大,人仍然需要吃飯。世界再空,我們仍然可以打開冰箱,切碎食材,為自己做一點什麼。
《廚房》寫死亡,卻不把死亡寫成終點。它寫悲傷,也不急著把悲傷變成答案。吉本芭娜娜筆下的人物,在失去之後重新感覺到生活最基本的形狀。吃飯、睡覺、走路、打電話、做菜、搭車去見一個人。那些動作很小,可是在真正痛苦的時候,人往往就是靠這些微小的動作,一點一點感覺自己留在世界上。
美影被雄一和惠理子收留,也讓「家」這件事有了不同的樣子。那不是傳統意義上完整而安穩的家庭。雄一與惠理子的家,本身也帶著傷口,帶著某種不被世俗家庭想像完全包容的形狀。可是對美影來說,那裡卻成為她暫時能夠呼吸的地方。
惠理子是書裡很明亮的存在。她的明亮不是沒有痛苦,而是她在痛苦之後,仍然選擇以自己的方式活著。她曾經失去妻子,也曾經重塑自己的生命。她的存在讓這個家不再只是收容美影的地方,也像是某種證明:人可以在破碎之後,用另一種形式繼續成為自己。
《廚房》裡的溫柔,不只是柔軟,同時也很堅定。悲傷沒有被否認,死亡也沒有被浪漫化。只是生活仍然在繼續,而人必須用某種方式,跟著它走下去。
到了〈滿月〉,悲傷又一次降臨。這一次,失去的人換成雄一。惠理子的死,讓原本支撐美影的那個家,也被死亡擊中。前一篇裡,美影是被收留的人;到了這裡,她開始成為那個想要靠近悲傷的人。
美影與雄一之間的感情,也因此不只是愛情。他們共享過相似的失去,也都知道某些空洞沒有辦法被填滿。他們之間的靠近,不顯得浪漫化,那更像是兩個受過傷的人,慢慢學會在彼此身邊重拾平靜。
《廚房》收錄的〈月影〉,雖然不是美影與雄一的故事,卻像是整本書最後一道回聲。
同樣是失去,同樣是活著的人被迫面對死者的離開。〈月影〉裡的奇蹟帶著一點透明而夢幻的氣息,讓人彷彿能在某個短暫的瞬間,再次看見已經離去的人。
它像是給活著的人一次真正告別的機會。很多時候,失去最殘忍的地方,在於人還來不及說完。來不及理解,來不及接受,來不及好好看最後一眼。活著的人被留在原地,一直與那個未完成的瞬間生活在一起。
〈月影〉讓告別短暫地成為可能。死者不能回來,過去也不能重來。活著的人或許能在某個清晨、某道光、某條河邊,終於承認自己必須繼續往前走。那並不代表遺忘,也不代表不再悲傷。只是人終於能帶著那份悲傷,重新走回自己的生活。
回頭看《廚房》這本書,廚房、滿月與月影,像是三種不同的光。廚房的光,是深夜裡仍然亮著的燈。它讓失去祖母的美影,有一個可以暫時棲身的地方。滿月的光,是悲傷再度降臨時,仍然有人願意穿過夜色去靠近另一個人。月影的光,則是告別時短暫浮現的奇蹟。它照亮死去的人,也照亮還活著的人必須繼續前行的路。
這些光都不強烈。它們不能把死亡照成不存在,也不能讓悲傷徹底消失。可是它們足以讓人在最深的夜裡,辨認出一點生活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