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廚房》:當悲傷無法共享,互相陪伴已是最好的愛
文/阿歲只會出一支筆
讀《廚房》之前只隱隱約約知曉這是吉本芭娜娜的知名著作,並無查詢太多資料,因此閱讀時才赫然察覺時代差距,讓我大吃一驚──近四十年前的書,竟講述著一樣的悲傷。尚僅有家用電話和能用智慧型手機零時差聯繫的倆世代人,內心同樣孤獨。以前讀文學系也時常頗有所感:詩詞裡有些深層的悲傷,例如生老病死,離散孤獨──這些人之所以為人的核心情感,並不受時代更迭而消失。只要是人,就會有這麼寂寥無助的時刻。
孤獨的心,究竟要放置在哪個角落呢?
主角美影面對生命中接二連三的失去,以致最後的孑然一身,不難理解美影受廚房觸動而產生迷戀。冰箱轟隆隆的運作聲,洗滌時水花與碗盤的碰撞,烹飪時各種切菜、蒸氣沸騰、瓢匙共奏的交響曲⋯⋯化為陪伴孤獨者的白噪音。《廚房》雖是中性詞彙,但在我個人生命中算偏快樂自在的地方。因此本書閱讀時受到的衝擊更為巨大,沒想到廚房也能是擺放孤獨的角落。生活遇到瑣碎小事時,我們很輕易地傾倒他人,抱怨個沒完沒了。或許如浮雲或蒸氣的東西,脫口便消散在空氣中,才如此沒有負擔地宣之於口。然而,當面對死亡的陰霾或生命中的重大變故,當整個世界傾頹,所有想法反都變得需再三琢磨,還不見得能夠向他人傾訴。
如同作者在後記形容的「纖細易感」的這種人,美影和雄一都太過溫柔,無法直白與對方討論親人逝去的殘酷,不捨碰觸對方已千瘡百孔的心。若即若離的相伴,彷彿只是為了治癒彼此才相互依偎的脆弱關係。在生命諸多無預警的失去與被遺棄的恐懼中,他們如履薄冰。
我非常能夠體會美影和雄一,受傷的心似乎再也容不下他人的關懷。他們暗自期盼擁抱他人,卻仍選擇咬牙獨自走遠,近乎逃跑。害怕自己身上的命運太過沉重,不願將頭上的狂風暴雨,帶往剛雨過天晴的另一個人身邊。擔心自己無法被真正理解而失望。也害怕相聚之後,內心只會更加空洞難受。
各自的悲傷各自悼念
雄一的媽媽惠理子經歷過愛人逝去,一個人被拋下的絕望,她將絕望轉換成愛,用那份愛撫養雄一,更接住了成為孤兒的美影。就在惠理子突兀結束的生命所再次開啟的絕望中,美影靠著與雄一一家度過短暫卻珍貴的往昔支撐下來,又回頭接住了同樣成為孤兒的雄一。
面對主角們的絕望,故事中沒有長篇大論的開導,也沒有安排勸對方「趕快好起來吧」的話語,有的僅僅是陪伴。還有等待。
「好像是很驚人的事,又好像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好似奇蹟,又好似理所當然。不管怎樣,且將這份訴諸言詞就會消失的淡淡感動藏在心頭。」──《廚房》
「我只盼望,在這樣明亮溫暖的場所對坐啜飲美味熱茶的記憶,能夠化作印象中的微光稍微拯救他。言語永遠太過露骨,會把這種微光的重要性完全抹滅。」──《廚房》
在眾多文學戲劇裡,我們時常能看見一種人用自己的光照亮了另一個人晦暗的世界。好像只有那種人,才有力氣活出璀璨的明天,才有資格去愛他人。不免在某些低潮時刻浮現「我什麼都沒有,要如何帶給他人幸福呢?」的自嘲。儘管如此,會不會有些人事物,注定一輩子也只能自己承受,再親密的關係都無法與之共度?就像同樣迎來惠理子之死,美影和雄一卻有各自的悲傷要悼念,不得不一個人面對獨自啜泣的寂靜深夜。
「現在不能把妳捲進來。就算我倆一起待在死亡的中心點,妳也不會快樂。⋯⋯說不定只要我倆在一起,永遠都會是這樣。」──《廚房》
互相陪伴已是最好的愛
當暗戀雄一的女生前來挑釁,抨擊美影利用雄一的脆弱「趁虛而入」,逼得美影也直視了自己長久以來的自我懷疑。
我們或許一直以來對一段關係的建立有著不近人情的期待:希望在身心健康時相識,只帶給彼此善良與美好。好似唯有屏除自己生命中的殘缺,不欲他人看清己身的落魄而萌生同情或獲得額外體諒,才算得上是一場平等的靈魂交流。我們希望在他人眼中的自己堅強、自信,「這才是真正的自己」──如此深信著。
說到底,什麼樣的心意,才算真真切切毫無雜質呢?
「同一片夜空下,現在我倆居然都在餓肚子。」──《廚房》
美影在或許是雄一最孤獨、快要消失的夜裡,迢迢千里親送去一份炸豬排。因為實在好吃,而雄一此時在餓肚子,不能只有她自己飽腹滿足。
「我覺得,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廚房》
美影明知自己並非如惠理子那般照亮家庭的太陽,甚至幾乎做好和雄一過了交叉點後就各自珍重的覺悟,但她仍鼓起勇氣,想試著和雄一一起走下去。
接下來,兩顆孤獨的心彼此相伴的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作者並未交代後續。或許更好,或許更糟。在茫茫無法預料、隨時會再度失去的人生裡,唯一能確認的,可能只有當下此刻強烈的心意。
《廚房》是一部很溫柔的作品。面對美影和雄一的無助,它不苛責、不催促。並屢屢透過美影的五感描繪那彷彿被全世界的幸福熱鬧拋棄,徒留自己悲傷不成眠的無邊寂寞夜晚。而在此刻,幸好還有一本書能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