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場電視辯論，你覺得A贏，我覺得B贏，接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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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台北市長電視辯論上週結束，根據TVBS民調，47%市民認為沈伯洋辯論表現比較好，40%認為蔣萬安較好，13%沒意見。我身邊的朋友無法想像為什麼會有人認為蔣萬安表現得比較好，但我相信若你去問蔣萬安的支持者，他們對於有47%人讚許沈伯洋的辯論表現，恐怕也覺得匪夷所思。
人類能夠認知世界，建立對外在狀況的信念，這當然是演化而來的生存所需技能，然而信念的功能不只是讓人理解世界，也在於讓人有所歸屬，作為社群動物表現得更好。對於批判思考教師來說，從眾是一種心理偏誤，對於演化長河裡的某些人類來說，從眾保護他們不會基於不從眾而被群體排擠，一個人在冬天餓死。其他心理偏誤多半也都有跡可循，人類的認知能力並不是演化來讓人隨時保持客觀中立、考察所有證據之後做出完整判斷，而是讓人在能力和資源都有限的情況之下，跟別人維持必要的合作並且盡可能活下來。
照這理解，我們面對的問題或許可以看成：
現代社會變化太快，我們演化而來的認知傾向來不及改變，並且容易在政治極化的監控資本主義被人利用來賺錢，或者利用來獲取權力。
想想看：人有從眾的傾向，於是要賣你東西的人想方設法強調「其他很多人都買了」；人把失去看得比得到更重要，這在社群時代被用來營造FOMO，讓你害怕錯過東西，因此不斷滑手機。（若你讀到這邊幡然醒悟，決定把視窗關掉，我不會怪你XD）
可以注意，我們現在都還沒討論到政治帶來的仇恨呢！總之，人類的認知傾向和現代環境不搭嘎，這個問題已經讓我們活得很辛苦，更糟的是，這困境在眼前的AI時代恐怕不會舒緩，只會加劇：
- 那些本來就為了操弄你而生產內容（貼文、廣告、假新聞）的單位，會在AI的幫助下更快速的生產內容。
- 你當然可以跟AI討論，請它提供你需要的證據，期待AI協助你做出更好的判斷。但作為資本產品，AI要嘛服務你，要嘛服務造出它的公司，不管是哪種，恐怕都不會讓你的認知更加正確。如果AI服務你，它可能強化你的確認性偏誤，讓你更相信那些你本來就想要相信的；如果AI服務造出它的公司，它可能讓你相信一些符合公司利益的事情。
面對這些困境，老實說我認為我們能做的事情相當有限，畢竟人的精力有限，而思考本身就令人疲倦。但若你還是想要掙扎一下，《零盲點思維》這本書提供了我看過相當完整的解決方案。而且這些解決方案直接針對上述那些人類現有的認知傾向，可以算是對現代人類量身打造的客觀思考手冊。
隨著作者茱莉亞．蓋勒芙（Julia Galef）的建議，我們可以練習的是五種思考實驗，藉由具體的假想情境，來測試自己的判斷是否公正。
如果主角換成另一方，我的判斷依然一樣嗎？
雙重標準測試（double standard test）是用來判斷你是否寬以律己，嚴以待（不同立場的）人，這個測試法可以如此運行：
- 不同立場者基於某事實作出某判斷，你覺得很扯，怎麼會做這種判斷。
- 設想一組相應的事實，看看你自己會如何做判斷。
例如，沈伯洋說「都更需要的是動工跟完工」和「都更最重要的是陪伴」，蔣萬安的支持者認為這是在說空話，這時大家都可以設想相反的方向：若說這話的是蔣萬安，你會如何判斷呢？
如果卸下包袱和立場，我的判斷依然一樣嗎？
局外人測試（outsider test）是用來判斷你是否被包袱、沉默成本之類的東西影響了判斷，這個測試法可以如此運行：
- 你目前傾向於做某判斷。
- 設想由另一個沒有包袱的人來做判斷，他做的會跟你一樣嗎？
放在這次選戰脈絡，這個測試特別可以用來了解中國因素是否影響了你的判斷。中國是台灣最大的威脅，這一點其實對各種立場的人來說都一樣，像我這樣的台獨份子認為，若不抵抗中國，會很危險，跟我相反的人則認為，若不跟中國交好，會很危險。如此一來，我們自然容易在考慮各種方案的時候把中國考慮進去，然而我們也可能因此忽略某些細節，例如，僅僅因為某個長照政策的提出人在中國議題上跟自己同一派，就高估此政策的合理性。
照這思路，要使用局外人測試來排除中國因素的干擾，更準確的判斷政策細節，我們可以設想自己是某個不關心地緣政治的長照（或其他適合的領域）專家，以此視角重新審視政策。當然，這並不是說我們做判斷時應該假裝中國因素不存在：在你確保自己對你在意的政策細節有更公正的判斷之後，你還是可以考慮中國因素，做出最後的綜合抉擇。
如果大家都跟我不一樣，我還會堅持嗎？
從眾性測試（conformity test）是用來判斷你是否「過度外包」自己的政治判斷給相同陣營的人。你會有的偏誤別人也會有，而相同陣營的人的偏誤表現會跟你類似，若我們放任彼此，這些偏誤會互相加強。要運行從眾性測試，可以這樣做：
- 你目前傾向於做某判斷。
- 設想你同陣營的多數KOL都做出相反的判斷，這時你的判斷會改變嗎？
或者你也可以設想：若我今天並不是要公開表態，而是私下匿名投票，我的意向會一樣嗎？
如果這證據對我不利，我的看法會改變嗎？
選擇性懷疑測試（selective skeptic test）是用來判斷你是否受到確認性偏誤（confirmation bias）影響，高估了對自己有力的資料的合理性，低估了對自己不利的。這個測試可以這樣運行：
- 你看到某資料╱證據，認為它很合理、值得信任。
- 設想這資料╱證據支持的是另一方，這時你依然會認為它很合理、值得信任嗎？
選擇性懷疑測試在選戰裡可以用來測試很多東西，例如，你是不是只信任看起來對你有利的民調結果呢？日前網傳議員在造勢現場拍打群眾的影片，你是否幾乎僅僅因為那議員是另一邊的人，就認為那完全是他的錯呢？社群時代假消息跑得快，就是因為在政治極化的世界，任何極端的政治消息都有一半人類願意瘋傳，若我們都善用選擇性懷疑測試，或許更容易冷靜下來。
如果現狀不是這樣，我會怎樣？
現狀偏誤測試（status quo bias test）是用來測試你是否受到保守心態影響，不合理的偏好現況。在政治上，挑戰已經有位子的人一向困難，許多人會認為「蔣萬安市長當了四年，安安穩穩的也沒出什麼問題，為什麼要換？」。在這問題上，這個測試可以如此運行：
- 想像台北是一個新城市，頭一次選市長，蔣萬安和沈伯洋都是嶄新的候選人，靠人格、知識和政見一較高下。
- 如此一來，你的考慮會有什麼改變呢？
就算不考慮現況偏誤，我認為這個測試也能讓我們用不一樣的方式重新看台北選戰。
思考是為了走下去
民主的品質仰賴人民和公共討論的品質，若台灣的民主能長久，2026台北市長選戰只是其中一站，不管政治看法如何，我們都要和其他公民一起走下去。若你希望為這長久日子做好準備，在「社群時代的批判思考」這方面，除了《零盲點思維》之外，《圖解真相戰》我認為也是很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