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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母喪後幾個月,廖玉蕙在高雄愛河演講,談到時下作家寫親子關係的文章,多半是與稚齡兒童的溝通,鮮少觸及和老輩親人的互動,若有,也大都聚焦於悼亡之詞,不大關照老人生活的種種。「老人時代即將施施而來,閃避不得又應對無方,正是時代最大的焦慮。」廖玉蕙如是說。

廖玉蕙所說的情況不難理解。寫小孩,輕快,好玩,讀者愛看,自己也高興。反之寫老年人,寫生命最後一抹餘暉,一步步走向無光所在,總是傷感。若長輩逝世,筆下更是傷痛與自責,寫出來沈痛,讀起來沈重。

點出老人題材之闕如,廖玉蕙並非空談徒嘆,她後來寫出《後來》,整本都是母親過世前後的紀錄與心路,以及追念母親生前種種。

一如許多子女在父母病逝之後的心境,無論如何盡心盡力,回憶父母發病到離開,總有無限懊悔,自愧於病床前照顧不夠完善,以及親子之間曾有過的爭執與不和。廖玉蕙在書中也是如此。這類散文易寫難工,因為真情流露,不難打動讀者,但如果流於形容詞堆砌,辭藻再豐富,意象再漂亮,終究撐不起場面。廖玉蕙展現一流的敘述功夫,剪裁生活大小事,補綴心內二三事,穿織成書。

更難的是內心戲。《後來》追憶亡母不只是抒情哀思,而是試著解開愛恨糾葛的線團,找到線頭。就像廖玉蕙在一篇以家族書寫為題的評論所說:「寫作時,就像一群活著的魂惶惶追記死去的人。每個魂用各自的風格走各自的路……。」

誠實以對,不能閃避。不能像某些傳記那麼空洞粉飾。傳記文學最怕的是傳主被寫到如聖人完人,無血無肉。同樣的,寫家人,若僅止於「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姐妹兄弟很和氣,父母都慈祥」,文章像兒歌單純,則必然流於表相。

寫家庭,尤其難。固然有侍親至孝、百依百順的人子,更多的,卻是成長過程中與父母的扞格齟齬,尤其年少輕狂時期。不過有的漸行漸遠,終至不返,有的不斷調整相處模式,重新檢視此關係,邁向和解。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清官難斷家務事,每個家庭都有難以言傳的糾葛。家庭會傷人。衝突,和解,一拉一放,一張一弛,生命才能成長。因此家庭關係的文章要寫得深入,需要勇氣、臉皮與態度。房慧真、小野、郝譽翔等都在父或母走後寫出彼此關係很深層的一面,十足動人。

後來》把「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母親」及雙方的緊張拉鋸關係寫活了。這類寫作,對被書寫的對象或許殘忍,作者卻在遮遮掩掩、欲說還休、字斟句酌之際,吐出可吐的,藏起不宜暴露的,爬梳成文,而得到救贖,解開心結。廖玉蕙解釋書名的涵意:「母親雖然再也沒有後來了,我卻在後來的每一天想起她的過去。」──「後來」的回想,想到的是「原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原來是這樣那樣。這不只是生死的扣問,也領悟到往生者生前種種心思行為的潛在緣由。雖然事後的瞭解為時已晚,但這種領略可讓自己的未來處事更圓融。把想起的過去,賦予意義,藉寫作讓自己釋放壓力,緩解傷痛,最後平靜面對過去,走向未來,這是療癒寫作的可貴之處。

廖玉蕙文筆向來用詞淺白,加上個性小迷糊,且不避一些性格上的小缺點(如愛慕虛榮,作者在書中自己講的),因此文章很受歡迎。本書一反習見的幽默,但又不致太過悲慟。書分三輯。輯一寫母親發病到臨終,不捨不甘,心靈受到的巨大衝擊;輯二、三寫母親生前諸事、性格與經歷,兼及幾位與母親有過交集的人。後兩輯猶如畫龍點睛,廖媽媽的形象立體鮮明。用玩笑話來說,幾乎每個學童小學作文都寫過「我的母親」這個題目,許多人寫出來的似曾相識,變成「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又如大考作文,凡寫到鄉居生活、寒暑假生活記趣,則必也爺爺奶奶住鄉下,千篇一律。如何在文章中凸顯特點?本書的筆法便是很好的示範。廖老師在教,同學有沒有在聽呢?

親子之間常常猜心,以言語、動作探察對方心意,子女的應對分寸不好拿捏,此不同於政商場上的勾心鬥角。幽微的人情世故,廖玉蕙處理得極好,整本書層次因此豐富了起來。

果子離群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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