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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於是我又想起了H。愛漂亮的她,偏愛淺色系絲巾,經常纏繞在長長細細白白的頸子上,有時也繫住偏瘦的手腕,天熱時也是。
不是造型。她想遮蓋刀割的疤痕。
以後別再傷害自己了,這樣遮著熱著多難過啊。我用這個理由,想說服她。
「沒辦法。你不懂憂鬱症是怎麼一回事。」她回我。

那時候真的不懂,直到事發之前幾個月,偶然讀到一本書,才知道憂鬱症是怎麼回事。不是原先想像的那樣,但那時我們已經失聯了。幾個月後,H選擇了與世界告別。消息傳來,我發愣好久。這幾年來我常想,如果我及早瞭解,是否在陪伴的那一段期間,可以表達有效的關心,訴說有用的話語。

這本書便是許佑生現身說法寫下的《晚安,憂鬱》。

全書從沒有食慾、沒有生趣開始。許佑生描述槁木死灰的情況,栩栩如繪。憂鬱症發作時,腦裡烏雲罩頂,呼吸不暢,血液逆流,食慾全無,乏力無勁,胸口窒息,喉頭梗著毒藥一般的苦。彷彿身陷死蔭幽谷,灰暗暗沒有光亮。

若非親自與憂鬱症搏鬥,很難想像那是如何的症狀。一般直覺認為,憂鬱症不就是人很blue,想不開,往壞處想,人生不如意,心有千千結,結到深處則鬱,鬱久則成症?想開點便海闊天空了。因此身為病人的陪伴者,往往有心無力,所有勸慰鼓勵的話便顯得浮淺:往好的方向想就好,信個宗教就好,跑跑步就好,睡一覺就好。好好好,什麼都好,但就是不會好。事情若是那麼簡單,便天下太平了。

就更不用說自殺了。許佑生說,外界定義中的,自殺是逃避、懦弱、不負責任,但在憂鬱症者眼中,卻是解決問題,以為終於可好好睡一覺了。

也因為觀念的巨大落差,憂鬱症者若想不開,走了,網頁上常灌滿留言,朋友哀悼者固然有之,裝熟者有之,更多的是,端出生澀而自以為是的心靈雞湯指導者,諸如怎麼想不開呢?人生是美麗的,你走了父母怎麼辦……之類的。

明明腦子被裝了不定時炸彈,卻被誤為鬧情緒,不振作,真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許佑生形容,憂鬱症是「布滿寂寞感傷的悽美與壯麗」。悽美,因為它的症狀若不親身經歷,無法以言辭比擬,讓旁人知悉,因此帶著悲劇性的孤寂美感;壯麗,因為發作起來,兇猛暴烈,幾乎摧毀生機,那麼雄壯駭人。

書中有一段敘述讓我印象深刻。許佑生電視上看到一對男女,以過來人身分,分享克服憂鬱症的秘訣:運動。游泳,慢跑,都好。動一動,就沒事了。許佑生聽得惱怒,因為若患者有意願與體能走出門外去運動,表示病情一定很輕。倘使身受其苦,必知萬念俱灰、動彈不得的苦楚。電視上那種說法,只會增添外人誤解,以為患者自甘沈淪,怪不得別人。許佑生費了不少筆墨,描述發病時,即使向外走出一步,也無比困難,這些外人無法理解,以致對患者缺乏同情的理解,指責多於同情,充滿鄙視而不耐。

葛瑞與許佑生人隔兩地,但葛瑞的貼心與用心,在書裡不時浮現。他總是想方設法,找藉口,誘拐許佑生出門走走。從起初懵懂不明,對許的異常舉動不耐的問:「你到底想怎樣?」到後來默默陪伴、主動幫助,像葛瑞這樣的家人朋友,是憂鬱症患者最需要的。如果對病情陌生,過度的關心、不適用的建議,只會增加病患壓力,甚至於強化彼此的摩擦。

許佑生不愧文學作家,文筆活潑生動。第一章提到,他在14樓住家,姊姊和朋友正在廚房烹飪,他默默走到陽台邊,縱身一跳的念頭萌生,他想,若這麼跳下:「在我的想像中,當我的身體撞擊地面的一剎那,他們應該正在用鏟子翻攪鍋爐裡香噴噴的菜餚,鍋底也發出了清脆的鏗鏘,呼應……。」電影蒙太奇的手法,畫面感十足而震撼。

此外多所聯想,文學作品、舞台劇、電影,搬移穿插,卻不是旁徵博引的炫學,而是自然產生的聯想,其中許多妙想巧思,大可獨立成篇,變成xx隨筆之類的散文。

許佑生是不快樂的人,充滿不安全感與負面想法。例如與葛瑞相處一週,他在腦子裡倒數計時,預習即將來臨的離別,提早悼念就要消逝的美麗時光,於是恐懼憂愁籠罩心裡。他追想發病徵兆的蛛絲馬跡,失控的焦慮,極端的躁怒反應,原來是病魔作祟,卻因這種精神官能症鮮為人知而不自覺,未及早就醫。他也因疾病而尋找人生快樂不起來的原因,並且回頭檢視自己的成長,與家人關係,發現心裡的內在小孩未隨身體發育而成長,他渴望被愛,討好別人,想當乖寶寶,反而令自己不快樂。有了這種體認,他重新看待自己,試圖調整自己與外界的關係。若說得病有什麼好處,這是唯一的了(但最好還是不要)。

許佑生身兼同性戀、憂鬱症者兩種被汙名化的身分,辛苦而勇敢的面對自我,寫下成長經驗,追溯發病緣由,敘述求診、就醫情況,疾病研究過程,記錄服用藥物種類效用與副作用,以及病患的行為模式等,全部用經驗談的形式敘述,不是寫論文,不是採訪報導。憂鬱症患者+同志身分+作家行業=好看的書,卻也看得人怵目驚心,又一面發出「原來如此」之嘆。

幸好不是勵志文字,不是指導手冊,許佑生甚至於承認,此病頑強,難斷根,常會反覆發作。直到現在,透過他的臉書,三不五時聽到他突發自我了斷念頭,有時付諸行動,卻陰錯陽差留了下來。

於是我又想起了H。抒情文筆之下,記述的多為敏銳的心思,病中的身心靈僅淡淡帶過,朋友大概只能同情,難以幫助。走的那天,她依然繫絲巾在頸間,一如平日的扮相,只不過絲巾另一頭打了死結,纏在承托機器的鐵架上。不再痛苦,不再受傷,換來這一生最漫長的睡眠。

Photo from Flickr by risa ikeda

果子離群索書

《晚安,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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