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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貓
出版還有很多東西需要解謎,還有很多事情要探索,所以我們有了出版偵查課。

讀書和旅行,是非常古老的對比,我們習慣把兩者分離,對照出雙方各自的優點與不足,大部分結論都認為兩者互相補充,不應偏廢。但讀書和旅行的關係可能還不只這樣,在現代大腦的研究裡,旅行不只是讀書的對照或補充,旅行其實就是我們讀書的時候在大腦裡發生的事。

讀書好像一段奇特的旅程,我們在書的前三分之一記得一個論點,它寫在左頁倒數第二段附近,在那之後,有一長串連環的論證,緊迫得讓人無法喘息……

實體書的閱讀跟真實旅行一樣,觸手可見各種地標,和觸發記憶的事件,書有具體的視覺和觸感回饋,你甚至可以實際參與跟內容對話(眉批、畫線),同時你還可以自由進出全局或細節;就像旅行的時候你可以隨時打開鳥瞰型地圖,又可以實際置身真實街景一樣。

實體書是個奇特的載體,我們越離開它就越發現它曾經提供我們如此之多,我們從未意識到的功能。即使是閱讀進度這種問題,隨著左頁的份量漸漸減少,你知道這一本書的閱讀之旅即將結束,不用看進度條,也不用算剩下幾頁,你就知道終點將近。「我現在在哪裡?」不只是個地圖問題,也是個讀書的大問題。

許多心理學實驗證明人類的大腦善於處理有情節、有脈絡、有空間參照的事物,不管是需要記憶或需要理解。所以為什麼3D立體地圖比平面街道圖更受人歡迎?因為那裡有空間線索,我們很容易就可以在大腦裡建立心理座標,映射現實。

歐洲有一種神奇的記憶法叫做「記憶宮殿」,你想像一個宮殿,然後把需要背誦的事物放進去關連到宮殿的陳設或場景,這樣你可以快速地叫出需要記憶的任務,不管是購物清單或生字片語。

心理學家也做過實驗,把一堆無關聯的事物編進一段想像的情節,兩組人花相同時間,一組記憶那個故事,一組強記那一堆事物。事後證明用故事記憶的人記得更好,也更久。

我想這是我在電子螢幕上,始終難以讀下有點硬度的非文學作品的主要原因。因為螢幕缺乏空間線索,讓人建立跟論旨有關的心理地圖或心理座標。我總在讀艱硬一點的電書時,心裡覺得空蕩,好像那些讀進眼球的論證只是漂浮在意識流之間無法安頓,讀紙書的時候不會有這種「抓不住論旨」的感受。

我們的大腦在演化史上經過百萬年漫長的叢林野戰訓練,對處理實體物件,建立空間座標非常嫻熟,而抽象思考則還只是最近幾千年才發生的事,顯然我們的神經迴路需要用實體映射的方式,才能把抽象論證安頓在記憶之中。紙本書在物理上擁有的「頁空間」構成了大腦需要的映射對象,作者的論證因此有了儲存安頓的地方。

而電子螢幕則缺乏這樣的視覺和觸覺回饋,不管長篇或小品,我們無法在螢幕上建立心理地圖,論述無法依序安放,讀取的品質因此下降。(小說為什麼不需要實體回饋也可以順利閱讀呢?因為情節化的內容剛好是大腦擅長處理的,消化起來非常愉快。)

怎麼辦呢?電書機器的特色本來就是你裝一百本書也是這個厚薄,裝一千本書也不會改變。它永遠不會有實體物質的變化。如果進度條、快翻捲頁功能都無法提供建立心理座標的話,那豈不是永遠無解嗎?

事實上是有機會的。不妨看看地圖演化的例子。也就是這短短的七、八年間,整個世界的地圖使用經驗,起了天翻地覆的革命,古哥地圖徹底顛覆了紙本地圖的使用優勢,讓電子地圖超越了紙本所能提供的價值。原因就在於電子地圖革命性的使用者介面。

具體而言,古哥的地圖縮放和圖層功能,讓我們既能鳥瞰,又能在街上漫步,甚至有些地方還能進入店家去逛貨架。你可以隨時換上街道圖,疊上地形圖,改用衛星圖,強化大眾運輸路線,或者略去所有人為標示。幾乎是無縫地穿梭在各種縮放倍率之間,這種使用介面讓讀圖者迅速在大腦中建立心理空間和實景現場的對應關係。

你知道「我現在在哪裡」,也知道哪個地標在哪個方向。當大腦座標和現實場景能夠一一對應,你就掌握了在陌生環境的行動自由,因為你不會迷路了。

電子書需要這樣的 UI 革命。

不只是字型、行距、段落、天地、卡片式翻頁的講究,電子書閱讀程式應該提供足夠的視覺線索,讓大腦得以產生整本書的心理地圖。讓心理空間可以和內容產生對應連結,讓讀者隨時知道「我現在讀到哪裡」「是不是已經進入尾聲」「這一趟閱讀之旅就要結束了嗎?」(不必分神去叫出進度條才知道我現在讀到67%。)

我和內容的互動(眉批、畫線)能不能形成一個固定的地標?能不能讓我迅速喚起對內容的記憶?能不能更直覺更自由地書寫、標記?更快速地綜覽,更無縫地進出各個資訊圖層?

古哥地圖的 UI 改變了所有人的地圖使用習慣,而電書閱讀程式現在只解決了小說類的閱讀需求,後面還有一座非文學的大山需要攻克,只有像古哥地圖那樣的革命性的 UI 進步,施展在電書程式上,這樣才有可能讓電書的閱讀體驗真正媲美紙張。

請注意:這個提議只牽涉軟體 Reader,只要改善閱讀器就好,不會牽涉EPUB,也不需要修改個別的電書內容。硬體的話,只跟換頁速度有關。

【延伸閱讀】
The Reading Brain in the Digital Age: The Science of Paper versus Screens(此文網上有中譯,雖然不是譯得很好,但了解大意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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