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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郝譽翔

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立即試讀

讀畢飛宇《造日子》時,一讀數嘆,心想,這般野趣橫生的童年時光,不當小說家也難。這話有語病,人生閱歷不等於寫作能力,寫作功力與童年往事也不畫等號,但每次讀到作家筆下豐富多彩的童年青少年,我便羨慕不已,覺得擁有這些創作養分,起步就比人家早,這些童稚回憶拉牽出來的線條,足以編織成好幾片文字網域,彷彿豐饒母土,栽種收穫源源不絕。

年少時我甚至痴心妄想,如果從小身世飄零,生活坎坷,換來源源題材,也不錯啊。及至年歲漸長,鬥志漸衰,回顧童年,慶幸一路平順、平實、平安,不必帶著傷痕,午夜驚慌醒來,不必背負著不可言說的秘密。

想起這幾年讀到的一些著作,作者都成長於破碎家庭,他們努力的拼貼出完整生命,不讓自己隨著家庭破碎,就算未竟其功,至少用力費心過,只不過非常辛苦。作者追述往事,往往讀得人怵目驚心,心頭結歸丸。郝譽翔的《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追憶逝水空間》尤其讓我驚訝,很難想像她的家庭狀況與成長經驗竟是如此這般。

郝譽翔這本自傳式散文,寫活了兩個人,除了自己,另一個是她爸爸。全書以父女關係為主軸,而這兩人不曾真的生活在一起,很多事跡,還是追索探問而來的。

郝爸爸是家庭破碎不成形的始作俑者,他的花心外遇,不美滿的婚姻,以及性格的流浪因子,以致與家庭的連結,忽隱忽現,似有還無,然而靈魂影像卻烙印在郝譽翔的骨肉裡,溶入血脈之中,彼此似斷實續,藕斷絲連。

書裡的郝爸爸,似乎不負責任到極點,但我想,他不只是逃避,或許有所追尋,卻追尋不到,以致始終在逃,逃離現場,另開新局。

從開場的故事便看得出來,他是頗有主見的,不輕易屈服於命運的安排。

他是一九四九年輾轉來台的流亡學生,抵達澎湖,一行人被強拉去當兵,不從者被槍斃或被失蹤。他被迫加入軍隊後藉機逃亡,利用舅爺弄來的死者身分證,冒名頂替,(巧之又巧,他與此身分證主人同姓,同為外省人。)

彷彿命中註定給他新的人生,他報考國防醫專,成為軍醫,後以上尉退伍,在高雄開業,成為小兒科診所醫師。

後來展開的「風流醫師俏護士」版本,讓這個家產生裂縫。郝譽翔生下來不久,父母因此離異,而醫師、護士並未結婚。三年後離了婚的夫妻同住,似有復合希望,卻以醫師愛上護士的歷史重演而破局。

父親的愛情故事,有的發生在郝譽翔出生之前或有記憶之前,而依據片斷資料,郝譽翔對父親屢屢逐愛尋情的行徑如此詮釋──「也或許」……她以不確定的語氣揣測,「他愛的根本就不是人,而只是一種愛的幻覺,終其一生他都在追逐它,…..一開始,還讓人覺得這個男人真是浪漫多情,但日子久了,卻只更加暴露出他骨子裡的愚蠢和卑微來。」

「骨子裡的愚蠢和卑微」,雖然書中未正面描繪,但從郝爸爸人生落幕的情節敘述,不難推想一二。這是讓人錯愕的故事,這部書前半部已經戲劇感十足,不料第二部更像巧於劇本創作的名編劇所編出來的故事。然而這是自傳性質的散文,不是編造的小說。真實的生命史話無情的在現實中上演。

郝爸爸是自盡離世的,不是久病纏身,不是青春消逝,主因是不具醫師身分的診所老闆段女士,利用好幾位外省老醫生的執照開業,在台北縣鄉鎮開設多家診所,卻私下偷偷看診,假造病歷,瞞天過海,詐領健保費。郝爸爸名下被溢領達十倍之多,被查獲時,帳算在他頭上,罰鍰之高,傾家蕩產也付不起。他以死明志,寧死也不願背負不名譽的詐財汙名,這是他的堅持,表面上是個風流黑狗兄的他,最後的堅持。

是寧死不屈的堅強?或無力抗爭只好以死逃避的畏縮?郝譽翔這麼認定:「這一輩子他始終在逃,逃了八十年,這一回,逃不動了,束手就擒,認了分,敗給命運。」

更富戲劇性的是郝譽翔接獲父親自殺消息的前後發展。八十歲的他,把新婚的二十歲越南女孩送回河內,然後安排中文不通的她打電話到台灣給他女兒,告知一個地址去看(死去的)他,卻因語言不通,結結巴巴,而被當作詐騙電話,差點斷了線索。

郝譽翔以小說筆法寫自傳散文,說故事能力很好,很多小事件組合起來,強化某種需要傳達的感覺,並凸顯書中人物的形象。如果要以一個字來當作這本書的代表字,「來」是適合的字。或者應該說,是一個從「來」衍生出來,打不出來的,不存在的字:「來」的字形從兩個「人」變成四個「人」。

書上有此一段:郝爸爸流浪到淡水,在馬偕醫院看診。郝譽翔六歲那年,母親帶著兩姊妹,離開高雄,移居台北。她們到淡水找他。他拿出郝譽翔念幼稚園時寄來的信,取笑她,把「來」字寫錯了,「木」底下左右一個人,她寫成左右各兩個人。隨即安慰說,也沒錯啊,他們家是四個人,爸爸、媽媽,三姊、郝譽翔。爸爸把大姊、二姊給排除在外了。這兩個與她同母異父的姊姊,因為父母離異,不是逃家就是寄養他處。

然而筆鋒一轉,作者寫道,不久她發現,爸爸說謊:「因為我們不是四個人,從來都不是。」這就是個破碎的家庭,四分五裂,不曾團圓。

序文有一段,把這分破碎、荒謬與無力感詮釋得很好:「想來也是荒謬,我們如此平凡的老百姓,家族故事卻擁有通俗劇所必備的一切元素:流亡、招贅、情殺、守寡、遺腹子、離婚、外遇、私奔、逃家……,一波 接一波的衝突高潮不斷。但我卻還一直抱著模糊的幻想,以為我們也會像通俗劇一樣,有個以和解收場的大團圓結尾。」結果呢?郝譽翔把結果濃縮成這一句話:「但這一天遲遲沒有來。」也不會再來。

美好的家族故事結局,無法以父親回家團聚而終卷,卻在寫這本書時意外發現肚子裡孕育了另一個生命而圓滿。作者同時藉由書寫完成,徹底告別過去,宛如亡魂得到安息。家族的缺憾遺恨因寫作而療癒。

果子離群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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