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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憤青詩人徐志摩

徐志摩全集(五)詩立即試讀

因為膾炙人口的幾首詩作,以及悱惻纏綿的情史,徐志摩留給大家浪漫多情、整天談戀愛或者只會談戀愛的形象,《人間四月天》熱播後更鞏固這個印象。談到徐志摩,多數人最先想到他的風流韻事,次及詩作,再來是新詩之外的其他文類,他的社會關懷與一生志業,則鮮少人提,或說,很少人知。

在我高中時期,在我被〈偶然〉〈再別康橋〉〈海韻〉等詩句電暈的時期,也如此誤解。後來讀到梁錫華《徐志摩新傳》,才初步認識徐志摩理性的,正義公理的,用今天的話講,憤青的那一面。

他的社會改革理想,他的農村計畫,他對國家的未來,有夢想,有期望,當然難免會有失望,挫折。不,在國事紛亂、社會黑暗、政治不清的環境中,必然以失落沮喪收場,徐志摩遂把負面情緒表現在詩文裡,透過詩,表達對現實的嘲諷與控訴,同情與關懷。只是這些作品不甚有名,久而久之被忽略了,更久便彷彿不存在過。徐志摩改造社會的強烈企圖不被注意,變成了風花雪月的文人。

然而這些社會意識的詩一直都在,或許大部分未明載主旨,他不明講,讀者不見得知道作品背後的主題以及所抨擊嘲諷的對象。例如〈一塊晦色的路碑〉〈蘇蘇〉等充滿死亡意象的詩,有論者說,這些詩道出戰爭中對女性的姦汙,但平心而論,詩作中實在看不出這個意旨。

偶有詩作清楚標註事件所本,徐藉文學作品表達抗議,不言而喻。如〈梅雪爭春〉,副題「紀念三一八」。

三一八事件指的是政府槍殺請願民眾一事:1926年3月12日,馮玉祥的國民軍與奉系軍閥張作霖作戰期間,兩艘日本軍艦為掩護奉軍軍艦而駛進天津大沽口,炮擊國民軍,遭還擊,被逐出大沽口。事後日本政府以國民軍破壞《辛丑合約》為由,聯合英、美、法、意、荷、比等8國公使,向執政的段祺瑞政府發出最後通牒,要求撤除大沽口國防設施。18日,60多個團體、80多所學校約5000人在天安門集會,抗議帝國主義壓迫,向政府請願,但段祺瑞政府下令開槍,四十七人罹難,二百餘人受傷,是為「三•一八」慘案。

此事震撼社會,魯迅連續發表數篇文字,重砲抨擊,多位文人也紛紛撰文批判。《晨報副刊•詩鐫》製作「紀念三一八」專號,徐志摩〈梅雪爭春〉一詩即發表於此:

  南方新年裏有一天下大雪,
  我到靈峰去探春梅的消息;
  殘落的梅萼瓣瓣在雪裏醃,
  我笑說這顏色還欠三分豔!

  運命說:你趕花朝節前回京,
  我替你備下真鮮豔的春景:
  白的還是那冷翩翩的飛雪,
  但梅花是十三齡童的熱血!

如果隱去副題,這首詩作便像尋梅探春的抒情詩,但末句不尋常,敏感的讀者不會把它當一般詩看待。「十三齡童的熱血」指段祺瑞政府槍擊請願群眾,死者中有十三歲兒童。儘管徐志摩以象徵手法寫詩抗議這黑暗的一天,仍出之以格律形式,規矩的押韻,漂亮的修辭。

但亦有旨義明白指陳的,譬如〈大帥〉,詩前有一段文字:「見日報,前敵戰士,隨死隨掩,間有未死者,即被活埋。」經此解題,詩旨易解。

詩以互稱對方三哥、老五的兩名士兵的對話展開,他們奉命留在戰場掩埋屍體。──
「大帥有命令以後打死了的屍體/再不用往回挪(叫人看了挫氣,)/就在前邊兒挖一個大坑,拏癟了的弟兄們往裏擲」

破題講得明白,打完仗後,士兵清理戰場,大帥下令,屍體就地掩埋,不用移葬,省得麻煩。挖坑,埋屍,填土,管他阿貓阿狗都埋在一起。

這樣親屬怎麼認屍呢?沒辦法,士兵之一自我解嘲說:
「也好,省得他們家裏人見了傷心:/娘抱著個爛了的頭,/弟弟提溜著一隻手,新娶的媳婦到手個膿包的腰身!」

這三句表現出來的畫面感何其令人驚駭。

屍首太多,天快黑了,掩埋不完,兩人正困擾著,這時老五發現有尚未斷氣的兵,問三哥怎麼是好?總不能把人活埋?三哥答說,聽大帥的話不會錯,死的傷的,活的死的,都一樣,見人躺在地上,就鏟就埋,別管太多。

藉這番對話,詩人寫出20世纪20年代中國軍閥混戰、草菅人命的狀況,殘酷而荒謬。

問徐志摩最愛自己哪一首詩?一如很多詩人最愛的或最滿意的往往不是最紅最知名的,徐志摩說是〈無題〉。這詩表現出一種力道,詩人自許為朝山人,無畏於荊棘刺痛,無視於黑夜的恐怖,悚骨的狼噑,狐鳴,鷹嘯,蔓草間蝮蛇纏繞,只知向前衝,決心捨命。這樣的雄壯志,豈是我們在《人間四月天》裡看到的大詩人兼大情人?

徐志摩以許多詩文控訴戰爭,對社會醜惡、民間疾苦都有所反映。把他框在愛情裡,對他不公,身為讀者也因此錯失不少賞詩門道,十分可惜。據《徐志摩的詩情與詩藝》作者丁旭輝統計,徐志摩關懷社會與現實的詩,共35首,占全部詩作183首的19.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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