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往事與糗事,所藏的人情事:《大風吹:台灣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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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吹:台灣童年》寫短短的童年,說的卻是長長的一生。

套一句爾雅出版書曾出版的暢銷書書名《人啊人》,人,複雜無比,難的是人情事理,混沌,曖昧,模糊,遊移,眉眉(鋩鋩)角角,不是一刀畫開黑白是非界線那麼容易,往往費盡一生才學會,才懂得。

《大風吹》輯一「台灣童年」,31則,記錄童年的記憶切片,好幾篇,藏著人情。有的,王盛弘這小孩天縱英明,小時候便看清;有的,長大了才了然。《大風吹》寫這些懂與不懂。

當時即懂得的,例如〈撲滿〉。王盛弘撞見父親偷撲滿裡的錢,他向母親告密,不料她不置可否,僅淡淡答道,沒多少錢啦。「一時我也就明白」,這聰穎的小孩,懂得其中的意思:父親出手大方,口袋常空,礙於面子不好伸手要錢,母親不說破,把小錢存進撲滿,任君取用。

但大部分是日後才能領會。〈一場葬禮〉,王盛弘寫小時候參加葬禮,儀式完成,送行者從墓地搭車回返,壓抑的性情獲得解放,疲憊的身軀得以休息,車上氣氛轉為熱絡,笑語,喧嘩,最後一夥人唱起歌來。從哭哭啼啼到嘻嘻哈哈,轉變之大,讓小小年紀的王盛弘看得目瞪口呆,不解,卻不敢問。成長之後,文章裡說起這件事,所要述說的,不是批判或嘲諷,而是對人情的透徹領悟:「要過了很多很多年後,如今我才懂得,自傷痛中快速復原的能力,不是上天對死者的殘忍,而是對生者的慈悲。」

以前不懂的,長大才約略領略,人際之間總有那麼多奧妙的地方。有一篇寫祖母,有人敬菸,她口說不用,手卻不客氣的接了過來。受與推同時進行,好像日頭天下起雨來。「當時怎麼懂得,這是人際應對的客套。」作者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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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東西很討厭,你無法選擇要保留或淘汰的項目,往往,想記得的記不住,想遺忘的忘不了。〈咬齧〉講這個現象。在簡單敘述幾件童年糗事與傷心事之後,王盛弘參考一些作家的童年書寫發現,令人蒙羞的經驗,比起其他記憶更容易被喚醒,因此作家筆下多的是遭霸凌、排擠、欺侮、嘲弄、孤立的不愉快記憶。他的結論是:「知道了那些咬齧性的小記憶糾纏不清,其實是人性之常,我鬆了一口氣。」

這一段等於解釋了房慧真《小塵埃》的主題:童年記得的,不一定是快樂的,童年往事常常是童年糗事,形同疙瘩消不掉,灰塵拂不去,癢癢的,刺刺的,擱在心頭,那是人性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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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是這一輯,感情最濃,筆法技巧最高妙的一篇。

文章先交代與五伯母的特殊情緣:「五伯母是我第一個想記下的,童年的人物。」但為什麼想寫五伯母?彼此關係是正或反?還沒講,接著記錄曾經幾度下筆,卻無法終篇的幾個關於五伯母的開頭,而這幾個開頭,便拼貼出五伯母的斷片素描,同時交代了對她的情感。小說筆法,寫到文章終了,還是沒敘述出完整的五伯母,但五伯母其人其事已經不是重點了,要寫的是「童年記憶」這件事。

題目〈送行〉,一語雙關,既送摯愛的伯母遠行,也送童年離開。然而伴隨著記錄五伯母,以及追憶童年的斷簡殘篇中,產生奇異的感覺:「彷彿塵封千百年的墓穴開啟,色彩妍麗的陪葬品接觸了光接觸了空氣,迅速質變,我凝視著逐一寫下的文字,感覺到被寫下的種種逐一離我遠去,不再屬於我。」

這段文字,也是「台灣童年」整輯裡最抒情,文筆最富詩意的一段,王盛弘順勢由此總結:「也許,書寫童年不是對童年的召喚,而是告別,珍愛地做最後一回的摩挲,然後送它們遠行。」

童年記憶系列以這段文字終卷,總收之前30篇,鍊結成結構上的圓,功德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