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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劉備不是傳說立即試讀

三國書真多,台灣多,中國也多;書市多,網路更多,你寫我寫好多人寫。或許有人不想炒冷飯而罷手,但更多的是想寫就寫,當仁不讓。若想談中國歷史,卻信什麼藍海理論,寫小咖傳記,或某個乏趣的時代,別說市場反映了,送到出版商那裡,你看誰會出?

三國熱,還在熱,電玩、影視劇加持保溫不冷卻。然而寫手多,良莠不齊,有的沒有三兩三照樣上梁山,有的雖有幾把刷子,卻為了吸引網友眼球、提高點閱率,或出書想博取注意,於是走偏鋒,故作驚人語,大膽假設,不必求證。

看多了這類書,五味雜陳,看到好書擊節讚賞,看到壞書搖頭嘆氣。久而久之,我買這類書,格外小心,必設幾個檢驗點,看作者如何處理。

檢驗點分兩部分。一是看作者有沒有把演義和歷史混為一談(如:孔明借東風、桃園三結義、青梅煮酒,演義才有);一是面對解讀紛歧的部分,作者若翻案,則以其推理過程判定其見識、邏輯與學問。(如關羽兵敗是劉備和諸葛亮的陰謀啦、諸葛亮毛遂自薦向劉備求官啦。)

功力不夠又愛翻案者,動輒破功。若幾點檢查未過,知道作者功力、學養有限,閱讀時便須小心,要抄也得找個可靠的抄。

一般讀者可能不須計較那麼多,找書來看,覺得好看就夠了。挑毛病是我的毛病,看書像看病歷,不是好事。

不但不是好事,可能還是痛苦的事。有些三國書,讀者多,錯誤多,例如陳文德《曹操爭霸經營史》,錯誤多如牛毛,以還曹操本來面目為宗旨,卻把演義小說與歷史混為一談,基本史實也屢屢出錯,看得頭皮發麻。

劉備不是傳說》是近來所看的三國書裡頭比較好的。

作者劍眉枉凝的文筆活潑,現代語彙以及一些貼近生活的譬喻,讓這書更加可讀,這分可讀也反映在銷售成績上面。但更好的是作者的頭腦清楚,分析頭頭是道。除了敘述,偶爾他會停下來,闡述個人觀點、寫作態度與方法。

以史料鑑別一事為例,他舉陶謙為說明。同一個人,在不同史料傳記裡,卻呈現不一樣甚至相反的形象,記載出入那麼大,我們如何判斷何者較為可信?他以陶謙為樣本,深入淺出的演練一遍分析辨別的法則。

穿插這些推敲過程,會影響敘述的流暢。但本書不是小說,所以夾議夾敘、交代來龍去脈,一來免於遭踢館質疑,一來讓讀者在閱讀中找到史料解讀的鑰匙,不致陷入讀史的迷霧。

同樣的,對於一些史料異同,應該詳加分析,交叉比對。例如《三國志》陳壽的記載,和裴松之注裡引用的他書,若兩者牴觸,不一定哪個必然是對或錯。有些作者譁眾取寵,一概以異議為是,再以大家錯了只有我對的語氣,以為掀開了什麼天大謎底而沾沾自喜,卻不知裴注白紙黑字,稍為用功的人都讀得到,卻未必採用。《劉備不是傳說》以劉備三顧茅廬去見諸葛亮的史事為抽樣──

裴注引用魚豢《魏略》一段資料,為誰見誰提出另一種版本。大意是劉備不但未三顧茅廬,反而是諸葛亮自己求見,而當時劉備逕自編織牛毛,對諸葛亮愛理不理,後來諸葛亮義正詞嚴,講述富國強兵之道,劉備才注意到他,且採用他的建議,自此轉弱為強。

這種說法漏洞百出,經不起分析,怎麼個矛盾不通?劍眉枉凝在書裡費了不少勁說明。但說這些做什麼呢?無非盼望讀者養成判斷力,有了判別本領才不會像個傻瓜一樣,碰到作者胡扯一通,還當做明牌信奉。「下次遇到哪個人又書寫或者寫論文來蒙我們,我們就不會那麼容易上當了。」他說。

怎樣叫被蒙?坊間三國相關出版品,好多見獵心喜,看到裴注引用異於三國志正文的史料,不假思索便直接引述,用撿到籃子裡就是菜的態度告訴讀者,你們以前知道的都錯了,應該是這樣那樣。包括治學認真的文史學者也難以避免。像中國歷史老作家史式,寫過宋史,獨具觀點,因為我對宋史不熟,起初讀他的獨家報導,覺得此公厲害,後來讀到他的三國文章,進入我的「守備範圍」才發現他在亂槍打鳥。例如諸葛亮與劉備相見這事,他展現的觀點是:

  1. 野史和正史矛盾時,野史一定對。
  2. 唐德剛推崇魚豢《魏略》,所以和《三國志》說法矛盾時,《魏略》一定對。
  3. 魚豢這段記載大家都不知道,包括羅貫中也不知道。

不是不能另持觀點,而是如何得來,必須經過合理推敲。推理過程會顯露一個人的學力與邏輯。劍眉枉凝的態度是對的:「對於歷史,我踐行一個觀點──矯枉不必過正,並不追求所謂的新奇而拋出奇談怪論。」

《劉備不是傳說》也有勵志書的功能,勵志部分費去不少篇幅。作者偶或談論一番道理,不喜歡此道者大可快轉過去。然有人視為小疵,有人當作大瑜,見仁見智,看書這事要各取所需。

劍眉枉凝寫此書,基本定位是把劉備當作人,不神,不鬼。因為不神,所以不造神。傳統史書最大問題,就是把君王級的人物神化了,從出生開始造神。但《劉備不是傳說》一開始這樣寫:

「故事的開始,十分平常。」
「有一對普通的夫妻生了一個孩子,男孩。」
「男孩的出生,一切都很平常。史書上沒有記載他母親與蟒蛇狗熊之類的怪物發生過奇異的豔遇,他出生時沒有紅光滿屋,沒有白氣充庭,更沒有什麼五彩祥雲(當然,即便是有這樣的記載,它的真實性也是非常值得懷疑的)。」

這樣開頭,說明了作者不吃傳統史書那一套。此外,他把劉備被部分人士譏為偽善的、做作的、收買人心的言行,視為道德。劉備對兄弟的義,對臣下的禮,對百姓的仁,都不是遙遠的傳說,而是歷史真實。這是書名的由來,也是寫作基調。

果子離群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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