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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逆旅》:一個關於謝雪紅的單人旅行立即試讀

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現實人生往往曲折巧合,像編排出來的劇本般不可思議,而戲劇也反映人生的荒謬。然而我們更常把對方所說不可置信的事斥責為「你電影/小說看太多了吧?」彷彿戲就是虛構的、脫離人生的、掰出來的東西。這樣說來,戲不如人生,人生不戲。那麼人生和戲的關係到底如何呢?

瓊瑤飽受批評,說她的小說情節脫離現實,故事不真實,沒人那樣說話的。但《我的自傳》寫她的愛情故事,和她的小說沒兩樣,直接當小說看,未嘗不可。我常覺得,《我的自傳》是所有瓊瑤愛情小說的原型,是瓊瑤故事創作的發電機。《我的自傳》裡無論情節、對白、男女主角思考模式,都在我們熟悉的瓊瑤小說中反覆出現。

印象最深,是車懸懸崖那一段。瓊瑤成為平鑫濤婚姻第三者,痛苦掙扎,多次打算分手。有一天,平鑫濤載瓊瑤去烏來,車子在環山公路上疾駛,道路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懸崖。兩人在車內為分手事爭執,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僵,後來,他要她下車,然後關上車門,猛踩油門,對著懸崖衝過去。她一急,合身一撲,撲到引擎蓋上。他大驚失色,急踩煞車,車子停在懸崖盡頭。他們一個在車內,一個在車外,隔著窗玻璃,互相注視,久久不動。

後來,他突然衝出車子,因為她已經失去力氣,身子下滑,再滑會墜落懸崖。她那時候什麼都不在乎了,心裡想:「他能開車對懸崖下衝,我掉下去也沒關係。」千鈞一髮之際,他用力一拉,兩人相擁,她站在風口,發抖,不太明白剛剛經歷了些什麼,等意識回復,看到他車子岌岌可危的停在懸崖邊上,才痛哭出來。

僅此一段便十足的戲劇化、瓊瑤化,多像編出來的八點檔戲碼,卻是瓊瑤自身經歷。

瓊瑤在敘述這段故事之後說:「直到如今,常有讀者寫信問我:『你筆下的愛情,在真實的人生中,存在嗎?那些驚天動地的愛,不是你的杜撰嗎?』我已倦於回答這些問題,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的人生,我只是很奇怪,為什麼我生命裏的愛,會來得如此強烈?如此震撼?而且如此戲劇化?」

當評論界對瓊瑤口誅筆伐指責她的小說不食人間煙火,脫離現實,對她來說,那些風花雪月就是她的現實,肉麻台詞就是她的說話啊。

因此有時候我會想,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很多事情,我們覺得虛假不實,會不會是自己少見多怪,井底觀天,以為世界之事都在自我理解之中?

想起一件文學獎往事:自小罹患小兒麻痺症的詩人朋友,寫詩參加文學獎,寫他在地上爬了十年的歷程。成績揭曉,得到佳作,他翻閱評審報告,看到評審之一的大詩人,質疑其詩造假,他認為不可能有人爬了十年,小兒麻痺症可以靠鐵架、拐杖站起來嘛。

他氣得三字經開罵。我多年來難忘他的怒容。

所以怎麼辦呢?如果作品取材於現實,但這個現實如夢如幻,是否該迴避,刻意沖淡改寫?可這樣不很怪嗎?只聽過添油加醋,在實事基礎上增添虛構元素使小說更好看,豈有開倒車之理?

這也是郝譽翔提筆寫《逆旅》陷入的掙扎。

《逆旅》有點半自傳的味道,但畢竟列屬小說。只不過,就像有些小說作家會揭示故事所本(例如李昂《殺夫》),郝譽翔在後記中也交代「關於本書的『真實』」

什麼真實?從小聽到大,發生在郝爸爸身上,山東流亡學生的故事,總讓郝譽翔聽得目瞪口呆,半信半疑,甚至懷疑,是不是父親思鄉心切,竄改且渲染記憶?「直到有一天,父親又對我們說起這段往事,說著說著,他就流下了眼淚。我屈指算算,已經事隔將近五十年了,但他心中的哀傷卻如此巨大,從來沒有一天停止過。在那一刻,我才忽然在他的身上看見了歷史…..。」

後來郝譽翔赫然發現父親口中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早有研究論文,她研讀後決定寫成小說,卻面臨如何轉化的問題。她覺得很難用小說筆法剖解那個時代的荒謬、愚昧與錯亂,甚至於當事人的口述告白都比任何文學形式要來得生猛有力。「這是我第一次感到文學的無用。」郝譽翔說。

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立即試讀

那些流亡學生在澎湖被迫從軍,不從者當場刺死的悽慘故事,若在戒嚴時代寫進小說裡,恐怕會被控以造謠、分化罪名,書被禁,人被關吧。而郝爸爸之後逃兵、行醫,以及後續一段接一段無以備載的情愛流亡韻事,郝譽翔用散文形式寫在《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裡。在較早的《逆旅》這書,她以父親的經歷為本,又不願以傳記或散文呈現,因而遮遮掩掩,虛虛實實,推出的拼盤雜膾,可能不是很成功,比諸後來的《溫泉》虛了點,不過藉由兩本對照,提供我們一些寫作上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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