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十多年前,當我立志創作少年小說時,心中感到徬徨,因為台灣的少兒文學剛起飛,專職寫作的作家屈指可數,缺乏足夠的生涯規劃範本供後輩參考,一切只能自己摸索。

當時少年小說被譽為「顯學」,國內外的作品常成為人們茶餘飯後討論的對象,諸多研討會也以此為主題;然而隨著明星作家如李潼先生的消逝,繼之明星作品如哈利波特的風潮過去,少年小說卻顯出市場無力,後繼乏人的窘境。

但凡產業發展確實需要明星,但是明星代表了流行,一旦流行消退,如果缺少消費者基本的需求,產業的生機便隨之危殆。加上網路個人寫作普及,近年手機平板電腦興起,文學的娛樂功能被取代,文學出版想贏得消費者的青睞,必須高度的專業,也必須展現出其他獨特的功能性才行。

所幸少年小說的主要讀者群是青少年,因此除了文學藝術之外,還具備語文教學與心理輔導等附加價值。而成人讀者也可閱讀少年小說,藉以喚醒沈睡的童心,享受感動,或擺脫封故的思想框架,換個純真的觀點來看待世界,發現自我改造的可能。換句話說,少年小說在市場上除了實用性,還兼具浪漫性,實在是生機無限的發展品項。

個人認為,業界人士(包括作家)的經營目標,不該只放在培養重點明星,而是要著力在如何創造消費者的閱讀需求與購書需求。尊貴化閱讀行為,發揮影音產品所缺乏之文字想像的娛樂功能,讓書籍成為等同食衣住行的生活必需品,高尚的社交禮品,才能讓文學產業永續經營,而這些都有賴政府、業界、家長和老師共同努力。

在台灣有一個明顯的現象,提供書籍給小孩,擔任把關者的大人,對於翻譯的外來作品採取崇拜與寬容的態度。翻譯作品中涉及妖魔鬼怪、巫術兇殺、人格污損等負面情節,都照單全收交給孩子。但是本土的作品中若是有同樣的情節,便容易出現抗議之聲,用道德譴責,彷彿台灣作家必須是純潔的傳道者,作品必須是神聖經典,否則孩子人格就會遭受污染。

或許因為海洋天然的屏障,讓人潛意識以為空間的阻隔和文化的差異,都是良好的屏障,孩子不會受到外來作品不良影響。而同文同地的作品中一個小壞蛋,孩子便會毫無戒心的模仿。在我看來,這不但是媚外和無理,輕視孩子的判斷力,也是缺乏自信的表現。它會導致作家和出版者自我審查,自廢武功,大量做出歌頌光明,缺乏襯托人性的黑暗面,而平板無趣,無法反應真實人生的立體作品。其結果是,孩子該受的薰陶只單向來自外國,對本土作品失去興趣,漸漸本土作家無法維生,出版社為了存活,只好翻譯求生。

重點來了,家長們,台灣如果失去「創作」的產業,你們的孩子將來便也失去「當作家」這樣美好的工作機會,這無疑是荒謬的扼殺了下一代的生機。

此外,我在剛接觸少年小說時,便聽到「本土化就是國際化」這樣的呼聲。在全球化的風潮中,各個國家民族為了保有可供辨識的獨特性,很自然的會興起保護自我文化的觀念。似乎唯有強調本土特色的作品,才不會淹沒在全球化的洪流中。這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對於作品的國際行銷,真的有幫助嗎?

向來文化的傳播,都是從強勢區往弱勢區進行,這從台灣對歐美日文化趨之若鶩,可以得證。問題來了,我們的作品難道只能在島內銷售?世界那麼大,全球兒童少年有幾十億人,如果都是我們的市場,我們還怕什麼?

外國人對台灣文化必然陌生,但是陌生不代表好奇,除非我們是強勢文化,能讓別人崇拜嚮往。如果現實不是如此,那麼「本土化就是國際化」,便顯得一相情願與自我安慰了。

這幾年,從強調台灣在地特色的書籍,不受中國大陸讀者青睞看來,創作者想讓作品有國際感染力,重點應該放在時代的問題、人類共同的情感、困境、願景。但同時,本土文化的書寫不能廢棄,反而要加把勁傳承給下一代,因為它和經濟力一樣都是能型塑國家品牌的軟實力,是形成強勢文化的基本條件。

我有信心,國際化和本土化同時個別發展,將來在台灣闖出高品質的國際形象時,世界出版品的流向便會開始逆轉了。

z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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