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鉄鼠

當被人問起自己喜歡的作者,常不假思索地回答:「董啟章」。若對方繼續探問原因,我通常會笑笑地說:「大概是一見鍾情吧!」

「一見鍾情」這個答覆,確實捕捉了某些事實,但也很狡猾地迴避了問題──到底董啟章作品的「什麼」吸引了我?

坦白說,我自己也不知道。從2008年讀完《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之後,就不斷地在思索,但擠出來的總是細瑣的感動、片段的體悟,無法拼湊出一幅整全的圖像。

——問題還是無解。

2011年初,聯經出版了《在世界中寫作,為世界而寫》,匯集了董啟章的專欄文章、社論、訪談與書序,份量相當紮實。讀者可以藉由此書,近距離地窺看作者對於自身創作理念、文學觀點那近乎永無止境的探問-解答過程。

從這本書,可以找到解答,或者,至少覓得方向,我是這麼想的。這幾年斷斷續續地讀著,雖然從未真正地從頭到尾將它完整地讀過一遍,但對「為什麼喜歡董啟章及其作品?」這個問題,開始有了較為具體的答案。

──那是「世界」,或者,精確地說,董啟章對「文學」在「世界」與「個人」之間所做的關係性定位。

在這厚達六百頁的集子裡,有篇文章總吸引我反覆咀嚼,那是〈文學不是一個人的事,文學是所有人的事〉,在其中董啟章積極地回答了「文學是什麼?」和「為什麼我們需要文學?」這兩個沒有答案,也不應該有答案的根本問題。

我試圖將其歸結。文學回應的是「世界」和「個人」之間的關係,它所面對的必然是世界,它所處理的必然是所有人的事。從而,文學不能亦不應該被化約為作者本人的私語獨白,更不是取悅消費者的商品。文學是建構「個人」和「世界」關係的嘗試。

在這兒,董啟章所言的世界不是地理意義上的世界,亦非「市場」,或「社會」的同義詞,它是「由人的製作和行動建設起來的生存條件」。或者,這麼說,這個世界不是給定的,而是自所有存在者的行動中所萌生的型態,它始終是動態的,不斷發生的。

文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讓人們見到這份關係性,同時它的存在,也為世界本身激起了漣漪。既有的世界,在文學創作中被拆解,重新組裝成不同的樣子,體現了建構新世界的可能性。

──我會喜歡董啟章的作品,就在於見到了這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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