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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怪熊

祇園祭落幕,暑假來到中段,此際地球人對恐怖電影的需求也達到年度高峰,在恐怖電影內或外的世界皆然。暑假嘛,在恐怖電影的世界,學生出遊一定會犯蠢,便宜得破格的旅舍,方圓百里別無分號的加油站,強者我同學他阿姨的表舅的妹妹廢置不用的小木屋,或是環湖別墅區隔鄰的俊美青年,在在透露詭譎,偏偏主角群就是要往死裡鑽。然而,不這麼蠢也不行,沒有套路,觀眾無從期待,編劇跟導演就少了吊胃口的懸線,精采的B級片或但唐謨所謂的「靠片」不成立,也輪不到影評人向你引介了!

靠片多有趣?影迷幫經典靠片成立維基小百科,鉅細靡遺;自發揪觀影會,傳教不遺餘力。就像書迷之間口耳相傳造就《羊毛記》,許多靠片都是二手和租賃流通成就的。沈意卿的《那些殺死你的都並不致命》也是書迷之間的口碑作,大家喜歡簡短犀利又不落俗套的故事,就像剪裁俐落的亮麗套裝,最適合穿來虐殺總裁了(甜笑)。〈瑪利亞與林默娘〉寫一個絲毫不想落入異國戀刻板印象的女孩,戒備森嚴,卻因為上咖啡廳看書的習慣和一場驟雨,跟那個午後二時總來喝杯咖啡的男人拍拖——接著一定會發現他已經成家有小孩,你說——對啊,在極度老梗的橋段裡面,女孩跟男人的老婆打了照面——那她還會跟他見面嗎?

她還會跟他見面嗎?她們在咖啡廳認識,因著這場所的保庇,也託十九世紀之後數一數二老的老梗的福,她們當然還是會見面。她問男人那女人是誰,

他呆住半晌,但很快恢復過來,「Maria. 她叫Maria。」微笑中帶了歉意。

男人用菜市場名敷衍女孩,女孩會怎麼回敬?

咖啡廳就像都市的黴菌,叢生長街窄巷,迎來早午餐的香郁,送走夜歸的身影,是受西歐和美國影響的城市裡最普及的一種空間。因其普及,咖啡廳跟酒館一樣成為典型的舞台,男男女女像演員般來去,跑得了和尚,廟總會在那兒誦經。上次提過宛如櫥窗的咖啡廳,過路人得以窺見一個區域甚至一個時代的丰姿;內斂的咖啡廳本身就像個重力場,通常barista、店員或某(幾)個常客會特別沉,像一座城堡聚斂了命運。——欸,你是在幫《傷心咖啡店之歌》寫文案嗎?還抄襲《命運交織的城堡》的意象?

啊,要說的話也不是這兩本吧。這種類型的咖啡廳,凝鍊如一泓薄刃,還是童偉格的〈暗影〉的那間最讓怪熊難忘。〈暗影〉裡說故事的人是個壞掉的人,他搬到新住所,他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於是選擇一間偶然遇見的咖啡館打工。在那裡,

我不時提醒自己,從容下來,從容下來,就像這家咖啡館來來去去的各種聲音,不管他們說的是什麼,它們都應該也許會被偽裝得更從容些,就像日復一日我練習端咖啡杯,我提醒自己,從容下來,從容下來,專注壓抑自己的手時常會莫名顫抖的畸習,如此我能夠短暫忘卻自己心中不斷生長的暗影。

他在那裡認識了平庸的老闆娘、彷彿護衛殘疾般堅持不斷工作的大姊、「大師」、來台灣學中文的印尼人。他們一點都不特別,各自有些癖性,窩在能階低處。主角似乎一直躲避著的父親,在尾聲處找到了主角,卻也沒有足夠權威,把他的期望說出口,就被擱下,主角說他要去打工了。在此,咖啡廳再度成為跑不了的廟,它就開在那裡,主角「不得不」去打工,他可以說服自己,是的,我沒有逃避什麼。兵役或父親。

那一晚,我再次拋下我的父親,靜默而呆滯地偽裝自己在咖啡館裡,我看著天花板滲出的雨滴沿著掛燈的管線迴旋爬行,在中途乾枯了,另一滴雨水接續著,旋轉著,努力向下延伸,我抬頭呆望著這些水珠以致我的眼睛被燈光螫得酸痛,我感到莫名的壓迫感,然而我快樂極了,我以為天花板會不斷滲出大股大股的水,整片天花板將要旋轉著向下崩解,安靜的一分鐘過去了,我沒有警告印尼人。然後,那盞小掛燈碰然爆裂,燦爛的火花,在黑暗中,旋轉著,消失了,就消失了。

就像這樣,人間小小的悲喜劇在咖啡廳搬演,董啟章的《美德》更毫不害臊地把咖啡廳當伸展台用。「沙龍」這個社交功能早已被淡忘,咖啡廳身為發達資本主義的孩子,如今看顧著個人難以言喻的暗影。啊,合先敘明,大部分咖啡廳都明亮寬敞,是童偉格這間比較陰暗窄仄而已。比方說罷,《快樂的人看書並喝咖啡》裡面的文學咖啡店「快樂的人」可是社交勝地,各路好友都歡喜來訪。只是,店主黛安的老公跟女兒在第一頁被卡車撞死,就只剩好友菲利斯撐著店面。

黛安走不出來,她只是睡、放空與哭泣。菲利斯不斷鼓勵她,滔滔不絕地說他華麗又胡鬧的性冒險,又為她準備食物,打理環境,看不下去的時候也不吝扳起臉痛罵她。總算黛安願意去愛爾蘭,至少離開她哀慟的繭,但誰知道一個法國女人在哪裡會發生什麼事!阿涅伊絲.馬丹-呂崗本身是臨床心理學家,筆下的黛安蠢得像個真人,無怪能引起讀者共鳴。哀悼有時,「快樂的人」咖啡廳會一直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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