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鉄鼠

Photo from Flickr by Shane Becker

「我,梶聰一郎,三天前在家中勒死了我的太太啟子。」

嫌疑犯對自己的犯行坦承不諱,理應順利走完整個司法程序,偵查、移送、起訴、審判、執行,在最後化為一紙記錄,然後逐漸為世人遺忘。然而,梶聰一郎的身份,資深警官,讓事態變得不那麼單純,更麻煩的是,他的自白並不完整。

以事實調查結果為基礎,輔以梶聰一郎本人的自白,已足以在刑事庭上取得有罪判決。但是,警察殺人,而且還是殺害伴侶,其所引爆的連鎖反應,司法系統無法獨立吸納。對警方而言,這關係組織的威信,若無法將之安置,給予社會大眾合理的交待,後效應就會無情地反應在人事調動之上。梶所屬的W縣警本部自是如臨大敵。

對警方而言,最好的結果是梶聰一郎自殺,鑑於事件背後那令人無法不掬一把同情之淚的內情,加上梶已用自己的生命償還罪責,對於組織形象的傷害可望降至最低。不過,這並未發生,但至少他「自首」了,尚有挽救的餘地。可是,梶在自白中堅絕不肯透露案發後兩日的行蹤,讓W縣警的高階警官相當頭痛。

就在此時,媒體揭露了梶在事發後,曾出現在往東京的月台上,並且有人在歌舞伎町目擊到他的身影。不難想見社會大眾會產生「梶聰一郎殺妻後不但沒有悔意,甚至還前往遊廓尋歡」的壞印象,如此一來W縣警本部的顏面必將掃地。在消息進一步擴散前,必須將之壓下,證言中空白的兩日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的事實已不重要。對於縣警高層來說,當前首要之務是編織一段故事,告知社會大眾:「在那兩日,梶聰一郎哪都沒去,試圖尋死,只是未果。」

負責本案的志木和正警視,不願意接受上級所設下的調查方針。志木與梶聰一郎雖因所屬部門不同,而無深厚的交情,但從同僚、下屬等人的評價,以及自己的觀察,他相信梶始終是名正直的警官。但是,正因梶的正直,讓他案發後的行為益發難解。在罹患阿茲海默症的妻子苦苦哀求下,無奈痛苦將之勒殺的梶,清楚明白自己的身份與責任,不願讓組織因他蒙上惡名。這樣的他,理應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但他不僅沒有自殺,還在事發後去了「不該去的地方」,且堅決不肯說明自己在那兩日的行蹤。

梶為何一度尋死卻又放棄?案發後他在自宅留下的書法意味著什麼?他刻意前往新宿歌舞伎町的目的是什麼?是什麼原因讓他堅持不肯坦承那兩日的行蹤?他殷切等待的信件內容又是?這麼多的疑點,在在讓志木難以釋懷。然而,即便他職階位至警視,在組織高層為求自保與部門內鬥的情況下,仍不得不在偵查上讓步。但是,志木真的放棄探求真相了嗎?

第一章經由志木和正的視點,描繪事件輪廓,帶出真相之謎後,在《半自白》接續的五章,作者橫山秀夫分別從另外五位事件關係人的角度,導引故事的進行。他們是承辦檢察官佐瀨銛男、社會線記者中尾洋平、辯護律師植村學、受命法官藤林圭吾與監獄官古賀誠司。他們各自基於不同的目的,以及對於案情本身相異的臆測,意識到梶聰一郎「半自白」後有著必須被揭露的事實,但如同志木,他們也身處在各自職場的權力鬥爭場域上,在探求真相的過程屢屢受到阻礙,甚至在最終都服膺了組織的決定。但是,他們真的就這樣算了嗎?

前五位都在司法程序上選擇噤聲,對於期待在推理小說尋求正義伸張的讀者,恐怕會看得很悶。他們彷彿都在與組織的對抗中敗下陣來,而對真相保持緘默。然而,若細讀作者的文字,會隱約發現到,與其說他們對組織妥協,更像是為了成全梶聰一郎的「半自白」。最後登場的古賀,亦因為知悉了真相,而在最後的舞台成為重要的協力者。

為什麼一群原本汲汲於真相,或者安穩等退休的人,會為了一個毫無交情的犯罪者放棄行動或破壞原則?梶聰一郎,在那空白的兩日,究竟做了什麼,那從不同角度或多或少窺視到真相的關係者們選擇成全。這就是《半自白》一書最為有趣的地方。

不同的視點,呈現不同組織內部的權力鬥爭,以及這些組織彼此間的利害權衡與利益交換。對於組織,特別是警察、檢察機關職場文化的揭露與批判,正是橫山秀夫作品的特點。曾經擔任記者的他,在這部份的描寫特別寫實而有說服力。

除此之外,透過刑事司法程序上擔任不同角色的六人接力完成的敘事,很成功地加深本作的懸疑性,讓讀者更為迫切地想知道梶聰一郎不肯坦承行蹤,那半自白背後真正的原因。這讓最後事實浮現的那刻,情緒來到最高點,讀完後眼淚也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如果之前沒有讀過橫山秀夫的作品,那麼《半自白》會是個不錯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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