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怪熊

八月底臉書上風傳過一篇文章,是電影內容網站,介紹反派最終獲勝的作品,讓觀眾再次憶起柯恩兄弟2007年的佳作《險路勿近》(No Country for Old Men)。台灣片商將本片譯為《險路勿近》,大抵是要凸顯「警匪逃追」與「黑吃黑」的面向,只是「日暮途窮」的意味就被壓抑了。

《險路勿近》的主線有兩條,一是摩斯(喬許布洛林飾)偶然發現毒品槍戰的殘局,接收了一卡皮箱的美鈔,但也引來殺手安東(哈維爾巴登飾)追擊;另一條線則是經驗老到的警長艾德(湯米李瓊斯飾)追查整個案件,想救下誤進險路的摩斯。安東頂著妹妹頭,拿著「暈牛槍」到處破鎖爆頭,迷人反派當之無愧。他跟摩斯鬥智鬥力,兩人都充分發揮當年西部片的硬漢風格,自己的槍傷自己醫,跟柯南一樣,所到之處只留下屍骸成徑。

不過,本片收束在湯米李瓊斯精采的獨白演出。不少觀眾對「警匪」追逐津津樂道,他們認為這個結尾十分雞肋而不解,然而,日暮途窮之意正是透過這場戲而錨定。艾德警長從頭到尾沒什麼大動作,他只是憑經驗推敲,不但洞察了安東用的是暈牛槍,最後其實也先一步聯繫到摩斯的老婆,本可助他脫離這灘渾水,誰知道這些年輕人逐利凶殘的程度非他力所能逮,終究功虧一簣。事件結束後,他退休,退休後的第一個早晨,他想參與妻的生活,妻卻直說他還是別插手得好。他只好悶悶地吃早餐,再次體味自己的「無用」,一邊告訴妻昨晚兩段噩夢的內容。

兩段夢境都很「直白」,其中父親都是少年,而艾德自己的年紀沒變。第一段夢裡,父親給他一些錢,艾德搞丟了。第二段夢裡,兩人共騎,夜行山路,路面積雪。父親圍著毯子,揣著一把火,騎過艾德身側,逕自前行。艾德預感,不論自己落後多少、多久之後才抵達目的地,父親都會在那裡。

聽起來也沒什麼,甚至有點溫馨?艾德說這是噩夢。

在太平洋的另一側,夏曼.藍波安(Syman Rapongan)寫的一段文字,或許很適合對照。2012年出版的《天空的眼睛》,開場說故事的不是人,是一條浪人鯵。以下是浪人鯵來自蘭嶼南側偏東海域的報導:

六、七尾年輕氣盛的鬼頭刀魚,在月光照明的扶助下追逐著飛魚飛行的影子,影子漂浮在波動海面多遠鬼頭刀魚就追蹤等同的距離,俟飛魚疲累衝入海裡的剎那間,牠們便在此時張大嘴巴,不偏不倚的千齒掐住魚頭,之後就騰空飛躍數公尺,魚頭在嘴口,魚尾在嘴外,在空中停留數秒,再次衝入海裡時,就借助海水吞嚥飛魚…。

浪人鯵不無感慨地續道:

此後的數十分鐘,此區域的浪沫碎花依然,千億粼粼銀光隨著海流忽沉忽升,此景壯貌過去我是啟動者,是眾將頭領,是最精明驍勇的,四十餘年之後的此瞬間,我卻像是被唾棄的、過時的老邁頭領,還靜止的在浪沫碎花下的三十公尺呆滯不動,我被驚嚇,也被掠食大魚群邊緣化。…我仰望久久不散的海面碎花時,我已分不清是碎花,抑或是飛魚鱗片螢光,除去我體能的老化,也感嘆水世界的無情。

浪人鯵是達悟族人欣賞的魚,剛健俊美,不費一番氣力搏鬥可釣不上牠。浪人鯵會老,海人也會老,日暮總會喚起無處可容身的感嘆,若社會以廝殺搏鬥——商學與管理學的說法叫「競爭」——為尚,感嘆恐怕就越深了。

前溯而去,夏曼.藍波安的《黑色的翅膀》講的是黝黑精實的少年初脫蒙昧,感受到性的衝動,生計的壓力,傳統的份量,琢磨著要怎麼把自己的夢想揉捏壓塑,才卡得進這歧視人、貶低人的,漢人主導的社會。眾人鮮少看進去這種族群之間、文化與政治的競爭,遑論承認,然而那抗拒被同化的力道,就如同年輕時猛健的浪人鯵。

思索著霧社事件的舞鶴,在《餘生》裡記下了「文明」同化「原始」的種種步數。他與讀者共享一種餘裕,或說後見之明,畢竟我們在五十年後才來到「古戰場」,殘存的是遺跡而不是生活,即便在事件發生之處,眼下的生活也不盡然被歷史籠罩,後人有她們自己的生活。這意味著,追索事件來到此處的作者與讀者,都還有餘裕選擇不同的生活。

舞鶴寫道:

島國仍有不少陌生地,而我內在有個小小孩對陌生滿懷新鮮的好奇,我想去看看去散步,或者我作較久的逗留,讓陌生的山水人文有時間融入內在,熟悉是一種很好的感覺,像一再回到所從來的子宮,熟悉外在幾乎相等於內在的成熟,兩者都寬容對陌生的不安、騷動

誤進險路,日暮途窮。電影與小說凸顯了生命的側臉,也許日暮之時,我們還會有餘裕熟悉陌生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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