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非常可能,轟隆一聲,堅固的都遭燒融,厚實的都變鬆軟,一切歸零,我們不敢置信卻又沒法不相信,如香港,如香港的核心價值,如我們所曾深深信仰的美好與渴望。城市不存在了,香港不存在了,這已經不再是我們熟悉和喜歡的香港。

文/馬家輝(群星文化提供)

《寒戰》把香港呈現得何其美艷卻也何其恐怖,典型的城市,典型的香港,歡喜處處卻也危機重重,從高位俯瞰,從低位仰望,皆有一種濃濃的曖昧的美感。

香港導演,不管是年輕或資深,無論是初出道或老經驗,幾乎都有把握拍出城市的曖昧。畢竟都是城市裡長大的人,生於斯,長於斯,城市的血液就是你我的血液,彷彿每個人的血管都是道路,建築物高低排列,有華麗有寒酸,排列出一個隱形的迷宮,讓你我在迷宮的狹路裡互相追逐,尋找,相遇,迷路。

所以當你觀賞港產片,好看的固然好看,即使有些所謂爛片或悶片,通常仍能在某些鏡頭運動下抓到一些動人的城市影像,人在城中,如螞蟻入林,總有震撼與惶恐。香港導演幾乎像呼吸一樣非常自然地把強烈的城市感銘刻於鏡頭菲林上,把你我打動,也把他自己打動。

城市之於電影鏡頭,總是占優勢的。街道狹窄,巷道曲折,危機四伏,只需把鏡頭架設在巷口街尾,靜靜不動,幾乎必可拍下一些神袐的身影,閃動在暗處,沒法確定是打算傷害別人抑或在逃避別人傷害。所以總有故事。至於樓房的高低起落構成了繁華與蒼涼的對比,城市是立體的,我們是立體魔方裡的一隻小小的變形蟲,當魔方挪動,我們沒法不妥協變形。

但如果城市是香港導演的優勢,那麼,歷史肯定是有待他們積極開發的鍛鍊蠻荒。香港導演能夠把城市拍得非常立體,卻又通常把歷史處理得非常平面,幾乎所有涉及歷史時空題材的電影情節,不管是民初民國也好,是唐宋元明清也罷,到了好些港導手裡,總被拍出濃濃的現代感甚至城市感,從對白到眼神,從故事到鏡頭,通常都是如此輕如此佻如此薄如此空泛,像用刀叉吃小籠包,或似用筷子吃西冷牛扒,放進嘴巴裡,味道走了樣,不一定不好吃,而只是,不搭調。

說了一大堆,主要是驚艷於《寒戰》裡的城市香港,夜色淒迷,在我們足下,讓我們依仗,讓我們躺靠,卻又非常可能突然之間令我們死無葬身之地。

真的,非常可能,轟隆一聲,堅固的都遭燒融,厚實的都變鬆軟,一切歸零,我們不敢置信卻又沒法不相信,如香港,如香港的核心價值,如我們所曾深深信仰的美好與渴望。城市不存在了,香港不存在了,這已經不再是我們熟悉和喜歡的香港。

Photo from Flickr by Yuwei Liu / 劉毓惟

※ 本文摘自馬家輝最新出版的散文集《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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