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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Garrett
為了推廣閱讀,南方朔說過一段美麗的謊言:「愛看書較有異性緣。……愛看書的人感覺細胞比較細、神經比較小條,人緣會比較好,也比較有異性緣。」

這謊言很好啊,尤其男生,能誘使他們上當多好。就算只為風流追女生方便而讀書接觸藝文,也不壞。君不見,讀書會多女生,演講多女生,書店多女生,在咖啡店看書多女生,男生不知在哪裡?陪女友逛書店,看畫展,男生每每像無尾熊一樣,手垂掛在女友身上,不安分,東捏捏,西摸摸,還要勞駕女友扳開鹹豬手。我每次都在心裡咒罵:「野獸啊你跟美女看一下書會死喔?」

但閱讀,或者準確點,書本的閱讀量,紙本書或電子書都一樣,逐年降低,無庸置疑;再創閱讀活動的春天?不用夢想,不可能的。

三年前《遠見雜誌》「二○一○全民閱讀大調查」發現,台灣24.1%的成年人「完全不看書」,每周閱讀時間平均3.06小時,遠低於看電視的19.13小時。

現在更少了,不必調查也知道,滿街滿室低頭族,目光所至,不是書本。

有時候有人會錯覺,閱讀人口不少嘛,書好像不難賣。偶有暢銷書,掀起閱讀熱潮,引領風騷,話題延燒。那只是少數中的少數,書市貧富差距巨大無比,「長尾理論」終歸只是理論,聽聽就好。

不知道暢銷作家如何看待自身的榮寵,又如何看待沒沒無聞的創作者與其作品。我電腦一直留著一個連結,蔡康永受訪時說了一段話,算是我聽過頗有誠意的談話。他說:

「我覺得我已經占了太大的便宜,我寫個書人家都願意看,就是因為我名聲比較大一些,我Ipad裏面有很多好的歌手的專輯,我每次在飛機上都會隨便挑一個沒聽過的中文名字去聽,聽完我就想,我的媽呀,虧我還是演藝圈的人,他出了這麼有趣的音樂,我完全不知道,我根本沒有鳥過這個人,我也沒有請他來康熙,等我聽到的時候他已經退出樂壇了,事實就是這樣,我想說可能有的作家寫過很多精彩的東西,但沒有人看到,他的書本來可以擺到書店,可是卻被像我這樣的人擠掉了。」

創作者,文字的、音樂的、影像的,以小眾管道發聲累積一點一滴的銷售成績,雖然只是大咖的零頭,但創作力是相當猛烈的。我也希望蔡康永(和與蔡康永相同想法的人)能夠記得「等我聽到的時候他已經退出樂壇了」的遺憾,如果發現這人尚未「退出樂壇」,能夠鳥一下這個人,請他來康熙。資源很多的人拉拔一下有實力卻沒運氣的人。

話說回來,名人推薦,可遇而不可求。出書,還得出版社與作者設法推。但沒錢做廣告,只好勤跑多宣傳。除了網路曝光,最常見的是新書發表會。同樣的作者,同樣的新書,在誠品辦,儘管不爆滿,至少人多多,大書店就是有人潮。然而沒沒無聞的創作者,冷門、小眾的作品,大部分只能在小型的獨立書店舉辦新書發表會,一二十個人便擠滿了會場,有時候可憐小貓兩三隻。僅有的幾位聽眾回去如果沒寫下任何文字分享,宣傳等於零效果。推書之辛苦,只比賣書好一點而已。

自由經濟體制下,商業條件優厚,行銷手法成熟的大書店、大出版社、大作家,市場操作,如魚得水,相對的,小眾的、獨立的書店、小出版社、小作家,便顯得辛苦而悲壯。

獨立書店的話題不斷,如何經營而不絕跡於書市,迄今沒有答案與突破之道。獨立書店不敵網路書店、連鎖書店的折扣戰殆無疑問,但統一書價是不是獨立書店起死回生的關鍵,我不確知。我只知道不是凡獨立書店都無折扣,唐山、政大、水準(號稱全國最便宜的書店),還有天龍(不知還在不在?)都打折很兇。我受惠多年,感念至今。

買書的人也是最詭異的一群,消費者會問折扣的,好像只有針對書。東海書苑老闆廖英良,賣書兼賣咖啡,他說:「進我店的客人常問,『你們的書打幾折?』卻從來沒有人問我,你們咖啡打幾折。」

是啊,只有書和衣服經常被問到打不打折,打幾折。

俗俗買是人之常情,沒人想買貴,但要開口問老闆:「你們的書打幾折?」需要相當厚實的面皮。

我想起一個人,難忘的人,在唐山書店。此君在書架逛了又逛,堆了一疊書,最後放下書,過來問店員:「某某出版社的書打幾折?」聽到回答後,回書架掂了掂,翻了翻,又來問:「那某某某出版社的書打幾折?」如是者反覆三四次。最後店員告訴他,雖然同一家出版社但書系不同,往往折扣也不同,建議直接把書拿來,比較好算。最後…….走了,一本也沒買。

我真佩服此人。他的樣子我久久難忘,頭型像王建煊,大平頭,後腦皮質有縐折。這縐折打幾折?不清楚。

開書店已經夠悲壯了,殃及池魚的結果,在書店當店員,好像也被視為悲劇的一種。起碼伏爾泰在《憨第德》裡是這麼認定的。

小說寫憨第德,在船上包了一間廂房,徵求一個誠實的人同行,所有費用他負責。這個人必須厭惡他自己的生活狀態,並且是全省最不幸的人。

報名者之多,超過一個船隊,但只能錄取一名。憨第德把報名者集中在旅店,聽他們自述悲慘故事。結果他選中一位老學者,在阿姆斯特丹書店裡當了十年店員的老學者。

雖然這位老學者是個老好人,被太太搶過,被兒子打過,被女兒遺棄過,而且日前被書店解雇了,又正被傳教士迫害,但並不比其他的人不幸,選他,是因為憨第德認為,「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職業比這種工作(書店店員)更可厭了。」

不知道在伏爾泰那個時代,書店的型態如何,為什麼當店員是可厭的?我無法理解的另一個原因是,開書店或當書店店員,是我年輕到現在未醒的夢。

我夢想的畫面,是一個小小的、未裝潢的店,擺著我自家的書。因為不捨書被客人買走,老闆我,坐在店裡拚命看書。有人買書就幫他結賬,沒人,我樂得清閒,看書去。不用出門收書,不用辦什麼活動,夜鷺入定般,守在一張椅子上,歲歲年年,日日夜夜。書就這些,全是我買過的書,散書出來販賣,有朋友來探班,便聊聊,有好奇者,請自便。

這有點不食人間煙火,好像循周夢蝶模式,所以夢永遠是夢,圓夢機會微乎其微。扁的方的,過這一生。

作家專欄-果子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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