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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醜水果有一天會在包裹著它的《紐約時報》上發現自己,日期是今年六月某一天,報導中住在葡萄牙的Isabel Soares組織了「醜水果」(FrutaFeia)福利社,在歐盟搞得好像《1984》蔬果版本那般把水果依照品相質地切分嚴妥的種性分級制度下──「永遠和醜水果站在同一邊」──「醜水果」福利社以較低價格販售品相不佳的水果,並標榜環保不浪費以及在地出品,成功於當地拓展據點,也由此登上《紐約時報》。不久後一則類似的新聞把單一事件搞得像是連載,在法國,蔬果商們推出一項搶救醜水果的運動,他們把不上相的水果們請進攝影棚裡,大頭照拍得歪歪斜斜,藝名取得轟轟烈烈,「敗績檸檬」、「懼怖橙子」……海報上且寫著「我的臉怎麼了」(Quoi ma gueule),醜水果嘗試進駐超市中,新聞中且描述折扣策略以及逗趣訴求讓醜水果銷售量大增。

醜水果或者不可能看報紙,但我卻在醜水果身上看到了自己。當然,我不知道醜水果若有意志,乍見自己登報的那一刻──檸檬的臉必然更綠了,番茄雙頰大概透到不能再紅──能賣出固然讓醜水果們心頭一甜,但新聞明示了低價策略是關鍵,亦即外貌還是決定一切,說到底,人們很容易說服自己買醜水果,誰都知道外形與甜度並非是正相關。顏色與光澤與否不能決定維生素濃度多寡,但吃下肚子和看進眼睛裡始終是兩回事,人們未必改變對水果的審美,只是更願意屈從價格。這樣看來,在迪士尼童話裡,醜水果翻身的故事最多只能是《鐘樓怪人》,加西莫多心地善良,但也就只能是心地善良了。愛人照樣跟人跑。醜水果翻身的故事永遠不可能,也不會是《黑魔女》,請原諒我的外貌主義,但如果黑魔女還是頂著十幾年前原始動畫「睡美人」中黑心皇后那張臉,電影也許在開始三分鐘後就上片尾,畢竟哪個人類會選擇她呢?唯有生著裘莉那一張臉,縱然背生翅膀也能跨種族讓人類產生愛的情愫,只要內心世界再一變,壞巫婆戲路大翻盤,黑的洗成白,巫婆轉職成神仙教母,本來人們已經愛她的臉,如今又愛她的心,根本買一送一。當然,內在美很美,但醜水果們若有心,也許他們會如我一般這樣想著,如果能當蔬果界黑魔女,誰會想當特價區買一送一的加西莫夫?

有學者指出,在巴爾札克小說裡,美色經常以水果來譬喻,對美女的形容是「猶如妖嬈的擺放在漂亮碟子裡的甘美水果,叫每個男人躍躍一試。」但那不是理所當然嘛?作為醜水果的心酸,不需外嚐,我自己便有一腔苦水好吐。我永遠記得小時候看港片《鍾無艷》,那裡頭齊宣王對著面發胎記的鍾無艷大罵「醜女,你永遠不會懂俊男美女的愛情故事。」,梅艷芳女聲男相飾演愛美人寧捨江山的齊國昏君,那聲音多尖銳,之後數十年,那一句話屢屢在我失戀時浮上心頭,幾乎像是黑魔女的魔咒。只是睡美人固然悲慘,十六歲時因詛咒睏到不知人,但她唯一的幸運,是還有下咒的黑魔女可以怪呢,而我失戀已經夠慘了,一番檢討最終還要歸結到自己的臉上,那可不正是雙倍悲慘,我是抱著這樣不為人所明白,卻以為攤在日光下大家看面就知的憂傷,患得患失度過少年時代的。

你不知道我為了更好看,作了多少努力。那時真的以為,更美一些,也就讓人多愛一點。也因此,整個九零年代我最喜歡的日劇就是《愛美大作戰》。電視劇改編自同名漫畫,在那裡頭,女人個個不完美,卻努力為愛變美麗,被取笑「面目一如陪葬土偶」的女孩櫻田門專長是好萊塢特效級超級化妝術,劇裡還有人工美女目黑川,以及從不起眼的背後靈進化成幹練強人的進化美人堀江女士,他們在辦公室裡小打小鬧,你爭我奪,愛情史就是美麗史,情書寫在臉上,比賽美麗也就是在爭奪愛情,再沒有比這更超現實又寫實的故事了,青春期裡哪一天不是這樣慘烈,努力妝點自己的臉,不過想在誰回頭時從他眼裡看見自己。是以那日劇真是百看不厭,隨著電視台重播幾次,我便要看上幾回,總是在深夜重播時段守在黑呼呼的客廳裡,電視聲音開得小小的,臉上未乾是前幾天才聽信廣告買的煥白精華混淨痘保養液,明兒個考試都還沒準備,眼睛哭得腫腫的,為的是守到大結局,看男主角對卸了妝的櫻田門說,「我早知道你沒化妝的模樣啦」、「我就是喜歡原來的你。」,之於我,九零年代日劇裡的告白才是王子的吻,再如何追求美麗都不及「喜歡原來的你」來得動聽。

駱以軍小說《第三個舞者》有這樣一個橋段,小說寫到電視節目為人妖駒子找來小學時代喜歡極了的男同學高橋,駒子對他告白道:「高橋,我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你了,一直都喜歡你。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去變性的,現在我在你的眼中應該是個完整的女人了,請你和我交往好嘛?」

有些人為愛變了臉,有人則為愛變了身,連性別都更替,那幾乎是改變的極致了。每每讀到這些為愛變身的故事,我總覺得自己是流理台上的奧蘋果或是爛梨子,滾著滾著遇到了另一顆醜水果。多想拍著對方凹凸的臉頰說,我懂,我都懂的喔。你看,我們曾為了想獲得愛,這麼努力。

所以我完全可以明白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為何如此紅火。與其說他是成功的推理小說,不如說是極致的愛情故事。「獻身」兩個字用得多好,變臉還是換性別,人都有自己想奉獻的,而在東野圭吾這本小說裡,數學老師石神為了愛,施行一連串非常簡單,但常人根本無法想像的計畫,小說尾聲扮演偵探角色的湯川教授這樣對他說:「對於你的頭腦,你那天才的頭腦,卻必須用在這樣的事情上,我感到萬分的遺憾……」,但正是這份遺憾,以及不解,反而證明了石神之於愛的付出。無法解釋正是對愛最好的解釋。這樣說來,再如何描述,別人也不會明白,醜水果的愛與憂傷吧。但那又如何呢?九零年代過去很久了,當我再想起《愛美大作戰》,很奇怪的是,男主角的臉都逐漸模糊了,女主角櫻田門「面目一如陪葬土偶」的臉卻越加清晰,她總是不斷的奔跑,用她鴨子般的嗓音尖叫眼淚掉。原來如此,電影《黑魔女》還是正確的,王子的吻從來不能拯救公主,真正打動我的,不是「喜歡原來的你」,男主角就算放棄了櫻田門,我雖然難過,卻也不會更憤恨吧,比起「我本來就喜歡你」這樣的童話,所謂的長大,就是開始欣賞「但你曾經那麼努力」,倒不是變得務實了,也不是認命,而是漸漸能分辨,從頭到尾都不變的,唯有愛。但也唯有愛,能讓一切改變。

而你曾經這樣努力喔!

我是這樣開始慢慢喜歡上自己的,有什麼束縛就像咒語那般終究被解除。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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