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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Dan Phiffer

薛莉詩集《我的詩沒有蜂蜜》以論詩的詩作開場,前兩首都談寫詩這件事,但不像元好問《論詩三十首》的氣魄那麼龐大,薛莉也沒興趣管別人詩怎麼寫,詩作用來自剖,第一首與集子同名的〈我的詩沒有蜂蜜〉,詩句及代表的意思簡述如下:

  • 「我的詩並不高貴」(平民)
  • 「略帶神經質」(敏感)
  • 「屬於倒楣走過的人」(人生悲劇)
  • 「沒有蜂蜜」(沒有小情小愛)
  • 「沒有學問」(不學院,不楊牧)

是的,不夠甜美。依刻板印象中女性詩人筆下常有的婉約甜美,不是薛莉的詩風。自稱大嬸,已過少女時期小情小愛階段的薛莉,在作品裡流露出來,一種歷盡滄桑後聽到花言巧語會直覺嗆回去「別騙了」的清明。她寫對於美好婚姻憧憬的破滅,進而處理兩性平權問題,以敘述,加一點點看法,但不直接批判,火氣全無,卻隱含殺氣。

薛莉此類詩作甚多。〈多肉植物〉一詩說的是外籍新娘嫁來台灣,本來期盼結婚生子的幸福日子,「圓滾滾地/將幸福,豐腴起來」──豐腴,一方面指懷孕生子後的身材,一方面指幸福指數,但兩者都破碎了。丈夫失業、酗酒、家暴,以致「她反覆作著,多肉植物的夢/仙人掌,堅韌地挺立/乾旱的季節裡/連淚水都需儲存」。

幸福未見豐腴,豐腴只能在夢裡以多肉植物的形象出現。多肉植物指仙人掌,仙人掌能夠儲存水分,就像淚水吞進肚子裡不能發洩出來的苦衷。

或許看多了婚姻對女性的枷鎖,薛莉也關切兩性平權問題。代表作如:〈考試〉,此詩寫得直白:「不必跪下,不必發誓/不必說你愛我到永遠/對於婚姻,我沒有苛求/請問你知不知道/冰箱為什麼永遠是滿的/衣服自動乾淨熨平的秘密/那個有問必答的家具/叫什麼名字」。

這詩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對一些丈夫來說,煩瑣家事,自然有人做好,像七個小矮人悄悄幫忙搞定所有事務一樣,食材食物塞滿冰箱,衣服熨燙平整,誰做的?所謂的黃臉婆做的,但男人往往視為理所當然。詩中的敘述者以反問語氣,要男人體認到,男人啊別跟我說甜言蜜語、諾言誓詞,至少體認成功男人背後有我這個女人再說吧。

若論思索愛情本質,這首〈愛情並不美麗〉值得一提。所謂久病床前無孝子,同理,久病床前無戀人。此詩講丈夫面對妻子久病臥床的心思:「以為久病是老死之事」,不意未老,妻已病懨懨,每天在床上「姿勢不變」,丈夫每天照顧她,外人眼中可能鶼鰈情深的典範,但丈夫自愧道義責任,重如千金,「當隔壁女子走過/都會引發羞愧的幻想」,因此丈夫心想:「我不禁懷疑/愛情並不美麗/美麗的是肉體」。

詩裡質疑愛情的本質,一個人愛對方愛的是什麼?外貌、青春、活力俱逝,你還愛對方嗎?不離不棄是愛或只出於道義責任?

雖然薛莉詩有主題,人有主張,但下筆多節制,情緒控制不渲染。她的詩句多白描,不以繽紛意象取勝,不設知識門檻,表面是一杯白開水,甘苦酸甜滋味自在其中,字面底下蘊藏的,時而吶喊,時而嘲諷,時而感傷,平順字海底下,潛水艇般潛藏詩意。她的用字遣詞都很淺顯,但讀者不見得都能掌握每一首詩的意旨。薛莉善於場景的剪接拼貼,時有蒙太奇手法,看似不相關的幾則事件,拼貼一起,表現某種意義,然而,使用的語詞,選用的題材,看似隨意,卻寓有深意,準確地說,解讀者一端可多方聯想而讀出詩中的寓意。以〈雨天的市場〉為例:

百合花開了幾天
玫瑰,菊花也是
錯過一雙手
捧起的美麗
  
紅蕃茄帶著傷疤
持續在雨水中戰鬥
她慚愧地,想起
保羅紐曼與勞勃瑞福
天殺的,帥啊!
 
牛仔唱著
雨水不斷落在我的頭上
唉!泥濘的年代
不該有浪漫
 
她選了小南瓜
和一個偽裝的
空蕩蕩的早晨
 
昨夜有個窮人過世了

此詩表面意思不難懂,但看出詩味不易,幾個段落看來破碎無以連貫,又是花又是蕃茄,然後轉到兩個昔日的好萊塢明星,然後雨點,一位女人買菜,最後又牽連到某個窮人之死,好像一張素描,即興抒發成詩。但要講什麼呢?

一如前述,薛莉常探討的主題,浪漫,往往是那麼不堪的事。保羅紐曼與勞勃瑞福,是好久好久以前電影《虎豹小霸王》的男主角,〈雨水不斷落在我的頭上〉是電影插曲,兩位男明星形象當年不知迷倒多少男少女影迷,但畢竟所謂浪漫,只在電影裡,在年少輕狂的時期。詩中寫道「紅蕃茄帶著傷疤/持續在雨水中戰鬥」,戰鬥兩字,帶出電影的主題,兩位帥哥主角是搶匪,活在槍林彈雨之中。這些用詞巧思,如果不明白這部電影便很難理解所指,詩句便形成空包彈,不起作用。。

同樣的,「她選了小南瓜」,若把南瓜視為簡單的市場商品,詩意也顯現不出來。南瓜,本來只是個蔬果,但為何用南瓜,不用菜瓜、茄子或地瓜?南瓜恰好有另一層意思:在童話裡窮苦的灰姑娘,有一天仙女出現了,幫她變成千金小姐,老鼠變成馬伕,南瓜變成馬車,又變出漂亮衣服、玻璃鞋給她,前往皇宮參加舞會。但午夜十二點以後魔法會解除,一切打回原狀。

南瓜是圓夢的象徵(變成馬車),同時也意味著夢碎(最後又變回南瓜),表示回到原點了。原點就是一個字:「窮」。詩的末節就接了一句「昨夜有個窮人過世了」,看似莫名其妙,其實讓詩作變得更飽滿。

另外這首詩以過期的美麗花朵開場。好花要人賞,像灰姑娘,如果沒仙女,灰姑娘永遠平凡,灰撲撲顯不出美麗,不被欣賞。花也是,否則就如〈雨夜花〉:「花謝落土不再回」。首節說:她在雨中市場看花,看到百合花、玫瑰、菊花過了花期,花事如青春已過,不被捧起,便想起一首歌,一部電影,昔時的浪漫時光,如今已是泥濘年代了。

南瓜之喻,是否過度解讀,不敢確知,畢竟薛莉寫詩,常常戛然而止,畫面感強烈,而畫外之音,待讀者開發。然而詩集裡另有一詩,題目就叫〈南瓜〉,則直接採用「灰姑娘」之中南瓜/馬車的典故,詩曰:「關於那夜馬車裡發生的事/一定藏在你的肚子裡//每天,我剖開/一顆受孕的秘密」。

薛莉好詩多,無法列舉,短詩尤其好。〈信仰〉寫詩人的孤獨,詩名「信仰」引人尋味,與〈阿公下雨了〉同屬詩集裡耐於咀嚼,值得涵詠再三的佳品。〈信仰〉抄錄如下:

狐狸聞了一朵花
得到感動
告訴其他動物
卻難以描述於萬一
  
於是
牠開始閱讀季節
成為森林裡
第一位詩人

果子離群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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