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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格言

Photo from Wikipedia

兩則小說中的虛構文本(小說中的小說)關鍵性地支配著《1Q84》皇皇三冊龐巨之世界:其一,小說角色深繪理的暢銷自傳性小說《空氣蛹》;其二,德國小說〈貓之村〉。

首先略述後者。根據《1Q84》書中所述,〈貓之村〉寫成於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熱愛旅行的青年背著背包獨自上路,開始他漫無目的的旅程。方法如下:搭乘列車,隨機挑選任一小站下車,投宿旅店,愛待多久便待多久,直至失去新鮮感,再搭上火車,前往下一隨機目的地。某日,青年來到小鎮,為古老小鎮的神祕氣息所吸引。他獨自下車進站(注意,並無其他旅客在此下車),意外發現車站中並無任何服務人員。出站後漫步大街,唯一的旅店櫃臺亦無人跡。所有商店都拉下了鐵捲門。青年誤以為自己來到了被人們遺棄的廢城,意欲離去,但車班有限,別無他法,只能在此過夜,等待明日上午的早班車。

然而那其實絕非廢城。那是貓兒們的小鎮。當白日逝去,夜幕落下,各樣花色品種的貓兒們便紛紛出現。商店裡的貓兒們拉起鐵門開始營業,市場上的貓兒們彼此討價還價,辦公室中的貓兒們穿上了體面的制服開始辦事。牠們吃食,交談,行走,爭執,飲酒作樂。貓之村的日常生活。然而貓兒們似乎對除了貓自身之外的其他生物萬分忌諱。青年害怕極了,連忙躲進鎮上最高的鐘樓塔頂。一夜過去,白晝臨至,貓兒們魚貫離城(只一瞬間,貓之村又回復到原先萬徑人蹤滅的廢城模樣),青年趕忙來到車站,卻眼見列車飛馳駛過月台,對他視若無睹。青年只能回到鐘樓塔頂,繼續匿藏困鎖於彼。如此日復一日,直到貓兒們聞到了人的氣味,組成搜索隊,層層向上,進入鐘樓塔頂,來到隱蔽於黑暗中,恐懼不已的青年面前──

沒事。居然沒事。貓兒們居然什麼也看不見。牠們聞聞嗅嗅,搖頭晃腦,無比疑惑(奇怪,明明有人的氣味呀);但終究放棄,轉身下樓,回到小鎮各自的居所,回到牠們原先豐富熱鬧的日常夜間生活之中。青年恍然大悟,帶著巨大的孤獨與悲哀──他明白,這就是「我」浪遊的終點,這就是「我」該消失的地方;那白日的車班終究不會再來,而「我」從來便不曾存在。

毫無疑問,這是相當精采的獨立短篇小說,即使將之抽離於《1Q84》之外亦復如是──「漫無目的的浪遊」其實正是生命旅程精準的隱喻,至少對多數人而言是,因為本質上,「存在即被拋擲」。[…中略…]於《1Q84》本身之脈絡中,〈貓之村〉依舊直接影射了男主角天吾的身世。獨子天吾自小成長於單親家庭,由父親扶養長大。身為NHK收費員的父親性格拘謹,處事嚴厲,對天吾亦欠缺溫情;甚至每逢假日,便強迫年幼的天吾與他同在市區中四處轉悠,收取NHK收視費用。這職業以「可怕」形容並不為過,因為其業績來自於收費者與被收費者之間伴隨著各式各樣負面話語的負面能量。也因此,天吾與父親之間的關係始終相當冷漠。晚年中風後,父親被天吾送進了一座鄰海的療養院,時日既久,終至衰弱而死。而在整理父親僅有的少許遺物時,天吾發現了一個信封;其中裝有天吾童年時期的全家福照片──這相當奇怪,因為父親生前對母親的相關話題(天吾究竟是如何成為一個單親兒童的?)十分忌諱,總以「母親早已病死」一語帶過,甚至未曾出示任何與母親相關的私人物品。這張意料之外的全家福照片使得天吾第一次知曉了母親的長相。他想起之前來探視精神狀態不佳的父親時兩人間的對話:

天吾先把照片放回信封,尋思著那意義。父親把這一張照片珍惜地保存到臨死之前。那麼表示他很珍惜母親吧。在天吾懂事之前母親就病死了。根據律師的調查,天吾是那位死去的母親,和NHK收費員父親之間所生的唯一孩子。這是戶籍上所留下的事實。不過政府機構的文件並不保證那個男人就是天吾生物學上的父親。

「我沒有兒子。」父親在陷入深沉昏睡之前這樣告訴天吾。

「那麼,我到底是什麼?」天吾問。

「你什麼都不是。」那是父親簡潔而不容分說的回答。

天吾聽了之後,從那聲音的響法,確信自己和這個男人之間沒有血緣關係。而且覺得終於從那沉重的枷鎖解脫了。但隨著時間的過去,現在又無法確定,父親口中的話是不是真的了。

我什麼都不是。天吾試著重新說出口。
  
「我什麼都不是」。類似主題其實曾深沉地出現在村上春樹的其他作品中,而不同的小說則以彼此相異的語言重述了此一命題──在《國境之南,太陽之西》中,是「真正存活的只有沙漠本身」;在《挪威的森林》中,是直子那憂傷的請求:「請你永遠不要忘記我,記得我曾經存在過」。何以需要「永遠記住我」?因為「雨下了花就開,雨不下花就枯萎。蟲被蜥蜴吃,蜥蜴被鳥吃。不過不管怎麼樣,大家總有一天都要死。死了就變屍體。一個世代死掉之後,下一個世代就取而代之。這是一定的道理。大家以各種不同的方式活,以各種不同的方式死。不過那都不重要。最後只有沙漠留下來。真正活著的只有沙漠而已」──真正存活的,僅有沙漠本身。那是乾燥的虛無,人世間無可迴避的自然律,生命本然的廢墟與空洞,村上春樹一以貫之的本體論──「死不是以生的對極形式,而是以生的一部份存在著」(《挪威的森林》)。直子與Kizuki都掉進了這樣的空洞裡(《挪》書中「井」的意象),而在《1Q84》中,同樣主題的變奏形式則是父親彌留時刻對天吾的斷言:「你什麼也不是」。

本文節錄自〈愛是唯一的存在價值:村上春樹《1Q84》〉,收錄於伊格言《幻事錄:伊格言的現代小說經典16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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