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基德的刑具

親愛的金基德:

探進裙底,他摸著女人的下體。他說,如果妳是我媽,那妳應該不介意我從我來的地方再進去一次吧。然後他幹了她。那個聲稱是他母親的女人沒有拒絕,只是聲嘶力竭地哭。那哭是一種懂得。她懂得他的恨,要踐踏她到了底,才丈量得出她此刻的真心。

這是你的《聖殤》。你的電影就是這樣,總要再多一點磨心的痛,還要再多一點無恥的情感勒索。就像三島由紀夫的劇本〈綾鼓〉,女人要男人敲響一面無法發出聲音的綾鼓來證明堅定的愛意。女人期待看見男人近乎癡傻地將自己獻祭出來,不在意後果是什麼。

彷彿沒有一種愛不令人粉身碎骨。三島劇作中的女人與你電影裡的紅塵男女,看似惡意地試煉對方的意志強度,其實是藉由欺凌、瓦解對方的尊嚴來趨近和擁抱自己亟欲壓抑和擺脫的情感牽絆。那愛欲越強烈,就越要掩藏在踐踏對方的蠻橫姿態底下。一如卑微地祈求:你能不能,捲進風暴,不問有沒有退路?只要你願意為了愛而粉身碎骨,我們的愛,將能把你縫合。

克林.伊斯威特的盾牌

親愛的克林.伊斯威特:

茨維塔耶娃說,要是有一面盾牌,她會在上面寫:「Ne daigne」,那是德文「絕不屈從」的意思。你會在盾牌上面寫什麼呢?在什麼樣的境遇底下,你會體驗到屈從?又會在什麼樣的時刻,說出絕不?

你的電影,總讓我們看到一種尊嚴的屈從,或是一種難捨的絕不。你包容個體的文化與文化的個體,敬重每一個生命、每一種智慧的生成與衰亡,彷彿在那流變之中還存在了更大更深刻的一種流變,而你不帶一絲冗贅的憐憫與頌揚,僅僅抓住真實不放。

我想像你的那一面盾牌,或許是一把刀子,就像你的電影一再展示:最好的活,是把刀子磨利,趁夜,斬斷自己的背脊,為了白日的挺進,沒有退路。然後斬斷腳掌,不去佔有,自己的存在。

楊德昌的洗手台

親愛的楊德昌:

十八歲的時候,我緊捏文字不放,想在裡頭掐出一個空間,安放那些過於徬徨的心事。我的老師告訴我,別寫了,把生活過好,詩自己會跑出來。於是我放下筆,不再刻意求詩。一年後,看了你的《一一》,我不得不記下那些衝向我的句子。老師看了那些文字,她說,妳可以開始寫詩了。從那之後到現在,十多年了,我是那樣確知你的電影啟蒙了我,卻從來不知道原因是什麼,只是時常想起小男孩在洗手台放滿了水,趴在那裡練習換氣。我可以鉅細靡遺地描繪那些鏡頭的光影構圖、那些人那些事物的表情變化,但我完全不願意分析它們,就像荷塔.慕勒說的,我們口裡的話語就像草叢裡的雙腳會蹂躪許多東西。

但是,沉默亦如是。

因而你的電影通過各種緊密的取景和封閉的框架構圖,門框、窗條、電梯、橋墩、帷幕大廈……,打造一座無聲而華麗的牢籠,囚禁割裂人們的依存關係。我學著去指認,你留下的線索:《青梅竹馬》開場,兩人被窗框分隔;《恐怖份子》由碎裂的小照片組成一面巨大的照片牆,在風的吹拂下,不安地鼓脹;《一一》無處不在的框格和到處存在的失語遊魂。這些都以最大的沉默來發出最大的聲響,批判物質的壅塞、人際的失衡、主體性的空缺。你選擇靜默而銳利地,透過個體的成長或毀壞來拓開集體歷史的異變。

不畏說,也不畏不說。或許我無法明白從前被《一一》擊中的確切原因,但我昨天重看了一遍,彷彿潛入小小的洗手台,浸透了無數生命的氣泡浮沫,知道自己也跟那些混亂失序的多重生命彼此呼應,相互守著一樣的困頓與喜悅。就像美國詩人愛默生說的,每一個個體所經驗到的世界都是片段的,因此,每個人只是「人」的完整意義之下的一小部分。個人唯有透過超越自身之外的探索,才能與整體人類相連,獲得完整的人的經驗。

賈樟柯的打火機

親愛的賈樟柯:

灰頭土臉,底層的人們,疲倦地晃過來晃過去,把每一條坎坷的路面走成平直的。他們沒別的走法,不如順著崎嶇,晃呀晃過去。

你的電影很像梵谷早年的素描畫作,他用炭筆實實在在地勾畫困厄地景上的勞動者,樸拙寫意地塗畫、暈染一個個行動的群像和外在的形勢,面對物質卻審視精神,如同你的影像持續而深切地觀望所有秩序漸漸失去,整體地捕獲了時代的斷裂與人心的離異。

瀕危感那麼迫切地來到,然而,迎對這種危急卻只能不知所措地緩慢落魄。故鄉一直停留在那裡,而趨近它的路途始終變動不定。你那淡漠而憂傷的畫面,留下那些看似漫不經心的晃蕩與靜默,就連破敗的街道和樓宇,都還比人擁有更銳利的稜角。

你不迴避去看,即使火光微渺,點火的人仍有低伏的倔氣,直面自己與他人的夢想,直面那微渺的夢想被人性的齷齪,慢慢吞噬。你不迴避去看,而我卻不忍去聽小武一次次點燃打火機,傳來刺耳走音的「給愛麗絲」。

作者簡介

吳俞萱
台東人。大學讀文學,研究所唸電影,在日本學舞踏。信任直覺。對安逸過敏,喜歡越界創作,不時舉辦各種結合文學與電影的藝術沙龍,在心上點火。為了那些情感飽滿的瞬間而活著。為了揭示那些被隱蔽的真實而書寫。著有詩集《交換愛人的肋骨》。

個人部落格:你笑得毀滅像海

出版社:逗點文創
上市日期:2014/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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