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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貓
出版還有很多東西需要解謎,還有很多事情要探索,所以我們有了出版偵查課。

同樣是閱讀,當代讀者會很明顯地察覺我們有兩種不同的閱讀情緒。一種是怡然的,耐心的,進入作者所創造的情節與世界的。另一種則是焦躁的,警覺的,一心想要快速掃描獵取更多訊息的。

前者指的當然是讀書,後者我們可能更熟悉了,除了在線上衝浪還會有別的可能嗎?加大洛杉磯分校史莫教授在二〇〇八年著名的實驗,揭開了我們的大腦在這兩種情境的生理實況。

讀書的大腦(圖左)在語言、記憶和視覺區有大量活動,但它看起來比用古哥搜尋的大腦(圖右)安靜得驚人;後者在做決策、解決問題的前額葉區有大量的活動。

讀書的大腦(圖左)在語言、記憶和視覺區有大量活動,但它看起來比用古哥搜尋的大腦(圖右)安靜得驚人;後者在做決策、解決問題的前額葉區有大量的活動。

線上環境促使我們隨時都要判斷,這個連結要不要點,那個分頁要不要打開,照麥克魯漢的理論來說,線上世界毫無疑問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熱媒體的真實寫照。現在我們用新科技(大腦斷層掃瞄)證明了麥克魯漢真是媒體的先知。
 
熱媒體讓我們頭腦發昏,涉入降低,記憶力減弱,而且也無法深度思考。這真是驚人的預言。看看這張對比圖,我們也才比較明白當麥克魯漢在評論媒體冷熱的時候,為什麼說熱媒體會讓我們「涉入」減少。

由於熱媒體解析度更高,訊息更多,大腦需要動用接收的腦區更大,也正因為如此,我們能夠用來思考、記憶的資源就減少了。麥老談的涉入是跟思考有關的,至於感官接收系統則不算在內。

人類能夠閱讀文字完全是後天的鍛鍊,而打電動,看影像,對人類則只是現實經驗的模擬,人類不需要學習怎樣看影像,怎樣玩,我們的大腦天生就會看,會玩(要熟練當然是另一回事)。但沉浸在文字中完全是極度不可思議的事。
 
首先我們有高速的字元辨識,幾乎不耗費任何意識的覺察就可以認字(當然這還是經過強力訓練而成),這主要受惠於大腦內隱記憶的能力,不需要意識判斷就可以自動辨識文字。

其次是專注能力。我們的大腦是經過百萬年狩獵採集生活訓練出來的,持續專注本來不應該是大腦擅長的事。想像一下你在獵場上,大腦必須對任何風吹草動立刻投注焦點,以免碰到猛獸而不知,或者錯過美味的下一餐。現在我們竟然能夠長時間沉浸在一本書上,這實在非常驚人。

最後則是我們的大腦有能力進入深度閱讀。當我們閱讀的時候,大腦中正在重演我們所看的故事。這是二〇〇九年華盛頓大學的科學家研究發現的事

有些人把記憶和智慧對立起來,認為是互不相關的事情,這是很不智的。大腦如果沒有記得任何事情,意思就是神經網路是空的,在這種網路裡不會有理解,思考或智慧。你沒有基礎知識記在腦裡,什麼更高層的表現都不會發生。

有人喜歡說現在不用把知識記在腦裡了,記憶可以外包到網上,要用的時候再叫出來就好。
 
實情是這樣。一、你可以不記得所有細節,但你要記得一件事,就是你外包了什麼到網上;二、智慧或洞察力是在夠多的知識細節之上浮現的,記得太少根本不可能有洞察力可言。
 
為什麼古文學者能夠更快速地理解陌生的古文?因為他們的大腦儲備了大量的古文基礎。為什麼圍棋大師一下完一盤棋立刻可以著手「覆盤」(重新走一遍雙方的落子)?因為他腦中有太多棋局,他對棋局的理解力和記憶力遠遠超出普通人之上。

以我研究的甲骨文為例,為什麼王國維能提出偉大的創見呢?因為他記得的古書夠多,能夠立刻關連各種相關知識。記得夠多未必都可以成為王國維,但什麼都沒記住絕對成不了王國維。

現在常有父母問孩子從小應該先給他讀紙書還是讓他玩平板。有些人說這兩者都是必要的能力,所以不宜偏廢,就好像整天吃炸雞排骨也不好,飲食要均衡,所以讀書和玩平板也應該均衡。
 
我覺得這太小看平板多工的威力,也太輕視人類演化的慣性了。當使用者處於網頁瀏覽搜索模式的時候,大腦所有感官、搜索、警覺、決策系統都會打開(見《網路讓我們變笨?》第七章相關實驗),跟遠古時代人類置身在叢林獵場的情況很像。
 
而現代的網路大公司無所不用其極,努力在網頁上製造你不得不點擊,不得不投入注意力的設計(想想看你的臉書為什麼任何雞毛蒜皮的事,都要跳出紅色數字告訴你「快看」「快看」?)。人類的大腦本來就是為狩獵採集而演化了百萬年以上,而沉浸式閱讀卻不過是短短幾百年的發展。
 
被線上環境制約的大腦,無時無刻不處於資訊饑渴的狀態,這還是大人,你還會知道自己被制約。如果孩子從小就在線上環境長大,這個制約力會更強大,大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制約了。因為他沒有舊經驗可以比較。
 
從這個角度看,直接服膺數位原住民的想法,讓孩子過早接觸數位裝置,可能是個有風險的選擇。

沉浸式閱讀讓我們更專注,記憶更深刻,這是人類新學得的技藝,但願我們不會在數位時代又拋棄了它。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Julie F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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