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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子葆

Photo from Wikipedia

現在回想起來,我生命的重大轉變之一,發生在四十歲。

四十歲之前,思考時需要的是理性上的警醒,於是沖一杯濃烈的黑咖啡成為一種幾乎是必要的儀式。為什麼說是儀式?因為往往我會忘了喝它,一直放到涼了無法入口,但是案頭有一杯彷彿吐露理性芬芳的咖啡,總讓我心安。

但四十歲之後,無所不在的生命枷鎖讓人幾乎透不過氣來(註1),思考需要的反倒是感性上的放鬆,這時倒上一杯葡萄酒就很適宜了。白天在辦公室裡當然不能喝酒,我都是在家晚餐之後,拎著或多或少還剩下一些的葡萄酒瓶,換一只新的杯子進書房,一個人看看書、寫點東西,有時候什麼也不做,聽聽音樂,以及思考。家人都很尊重我專屬的這幾個小時獨處時間,內人還跟孩子們戲稱這是爸爸的「招魂」時間。

「招魂」?自己很喜歡這個說法。經歷一整天錯綜繁複的工作,心思業已渙漫,精神不再凝聚,七魂六魄彷彿都四處逸散,人變得很不完整。在這個時候放緩節奏,放鬆身體,啜飲美好的葡萄酒,僅至微醺,沉澱心靈,確實有招魂的功能。

但是,為什麼轉變會戲劇性地發生在四十歲呢?也許,正應著孔子所說的「四十而不惑」吧?!

四十不惑,當然不是困守字面解釋的「到了四十歲就不再迷惑」那麼簡單。依照我的理解,孔子的意思是說人到了四十歲,已經夠成熟,也應該有足夠的見識與閱歷,對於生命有切身的印證,再怎麼駑鈍頑劣,至少也有自知之明。「不惑」就是「自知」,瞭解自己的能力,也瞭解自己的限制,明白生命可能的軌跡以及可能不太平靜的變化,已經學會控制自己,甚至能適當控制自己的本能,即使遇上了重大意外也不會太慌張。在某個意義上,「不惑」也可以說是「不慌不忙」。

已有幾莖白髮、身心俱入中年的我,在葡萄酒的陪伴之下,基於過去生命的記憶以及對於未來的想像,將自己與周遭忙亂的世界隔離,盡可能不慌不忙地思考,創作了一系列相關文字,並且集結成書。這書,或許應該叫作《微醺,然後思考》才更貼切呢。

為什麼微醺之後還要思考?因為我年紀夠大,早已經明白文字創作絕不全然是感性發酵的產物,而知識與理智正是檢驗與校正感性幻想或細緻或粗獷的濾網。經歷這一關,然後在時間長流裡沉澱與陳年,所完成的作品才有機會與「藝術」有關,就像葡萄酒一樣。

因此思考是必須的,非思考不可。雖然許多人喜歡引用在葡萄酒發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法國哲學家與科學家巴斯卡(Blais Pascal, 1623-1662)語帶諷刺的金句:人不過是「一根能思考的蘆葦」(un roseau pensant),如同大家都很熟悉的捷克作家昆德拉(Milan Kundera, 1929-)的名言:「人一思考,上帝就發笑。」(Man think, God laughs.)

然而巴斯卡被輕率誤解了,他的出發點其實與昆德拉迥然不同。巴斯卡無意反諷,反倒嘗試肯定思考的意義,在遺作《沉思錄》(Pensees)裡原文是這麼說的:

人不過是一根蘆葦,是大自然中最脆弱的東西,卻是一根能思考的蘆葦。要碾碎一個人,毋須整個宇宙的傾覆,一縷蒸氣,一小滴水,就能置人於死地。但是當整個宇宙傾覆之時,人卻比扼殺他的那些事物更顯高貴,因為人知道自己會死,也知道宇宙的偉大,而宇宙卻什麼都不知道。人類的價值在於思考。能夠讓人的價值彰顯的並非宇宙時空,而是那些我們未知仍待思考的事物。因此認真思考吧,這是道德的原則。人類的尊嚴並不來自宇宙,而是來自我們思考的規則。擁有土地並沒有什麼好處,宇宙藉由空間將我囊括,甚至將我當作微不足道的一點塵埃似地吞食;但是因為思考,我瞭解宇宙。(註2

因為思考,人們真能瞭解宇宙嗎?我沒有把握。但是「我思故我在」(Je pense donc je suis)所衍生出來的人類自尊,要是再加上一點微醺放鬆之後油然升起的莫名自信,說不定還真能回過頭來引發出近乎「我飲故我在」(I drink therefore I am, 註3)綿綿若存有深致的有趣聯想。

這就是我對這本書的解釋:並非「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的無羈瀟灑,而是不惑之年藉由葡萄酒所引發的苦心思索、深刻聯想,以及一斧一鑿沉吟創作的產物。讀者可能會發現,我對於葡萄酒的欣賞與熱愛似乎已經超越葡萄酒本身。是的,對我而言,葡萄酒不僅止於顏色、氣味與口感、餘韻,更與地點、人群、文化、環境、宇宙時空息息相關,與我過去所學習的人文、歷史、地理、生物、物理、化學、工程……,乃至於哲學等知識緊密相繫;甚至,在品味與思考的過程中,恍惚之間,我曾經瞥見自己在無垠宇宙時空之中的明確座標。

大道無情,葡萄酒並不瞭解我。但沒有關係,因為思考,我瞭解葡萄酒,或者至少我以為我瞭解葡萄酒,這就夠了,真的足夠了。

1. 其實大部分枷鎖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套上的,我想到最貼切的形容是盧梭在《社會契約論》<Du
Contract Social, 1762>,又譯《民約論》裡的名言:「人生而自由,卻處處受到桎梏。」(L’homme est ne libre, et partout il est dans les fers.)。

2. 法文原文是: L’homme n’est qu’un roseau, le plus faible de la nature; mais c’est un roseau pensant. Il ne faut pas que l’univers entier s’arme pour l’ecraser : une vapeur, une goutte d’eau, suffit pour letuer. Mais, quand l’univers l’ecraserait, l’homme serait encore plus noble que ce qui le tue, puisqu’ilsait qu’il meurt, et l’avantage que l’univers a sur lui, l’univers n’en sait rien. Toute notre dignite consiste donc en la pensee. C’est de le qu’il faut nous relever et non de l’espace et de la duree, que nous ne saurions remplir. Travaillons donc e bien penser : voile le principe de la morale. Ce n’est point de l’espace que je dois chercher ma dignite, mais c’est du reglement de ma pensee. Je n’aurai pas d’avantage en possedant des terres : par l’espace, l’univers me comprend et m’engloutit comme un point; par la pensee, je le comprends.

3. 這裡借用的是英國哲學家羅傑.史克魯頓(Roger Scruton, 1944-)二○○九年出版著作的書名: I Drink Therefore I am: A Philosopher’s Guide to Wine.

本文摘錄自《微醺之後,味蕾之間》作者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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