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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紀大偉

海明威一直是美國的男性氣概的典範。他的文字風格也深具威武男性的氣味:簡潔有力,剔除裝飾的修辭──因為正港的男子漢就是這樣,寡言而不矯作;在海明威筆下,只有女人和同性戀才會吱吱喳喳。

在他的半自傳小說《旭日又升》(The Sun Also Rises,舊譯《妾似朝陽又照君》)中,男主角眼見一群娘娘腔男子湧入舞廳,即氣得心想「這種人本來就很可笑,可是我還是想抓出一個來扁。」這本小說對女主角也沒有好話:小說稱她是 Circe 的化身,即是尤里西斯神話中把男人變成豬哥的惡女(還另有批評者說,這種損陽的女人,是「長牙齒的陰道」──即把女人化約成性,再加以譴責)。《旭日又升》的男主角,為了確立男性氣概,就必須一方面用力區分自己和異己(也就是女人和同性戀者),另方一面又確立做為男人的特質。有趣的是,男主角因戰受傷而性無能,所以上述兩種行為他做得加倍賣力,以便鞏固男子氣概。

發現鱷魚

在台灣至今仍不夠豐厚的女同性戀書寫之中,邱妙津的《鱷魚手記》是甚具傳奇性的一部。《鱷魚手記》以「類似」自傳體小說的口吻鋪陳一名同性戀女子的成長,卻又插入大量與「手記」乍看無關的鱷魚故事。讀者往往震動於小說主幹中同性情愛的沉痛暴烈,卻又常不解穿插的卡通化鱷魚片段。鱷魚在書中宛如女同性戀的隱喻,因此認識鱷魚彷彿就是認識女同性戀的關鍵。

一九九四年《鱷魚手記》初版時,其文本內外的人們都想認識鱷魚;未料時至一九九五年,原本微妙的小說/生活辯證關係竟戲劇性地變得更複雜了:作者邱妙津六月二十六日於巴黎以水果刀自盡,消息傳回台灣之後引起群情嘩然,原本銷路平淡的《鱷魚手記》開始二刷,後來又獲得一九九五年時報文學獎的推薦獎,昔日冷漠的讀者開始積極解讀何謂鱷魚,一如小說中追該鱷魚的人群。

《鱷魚手記》對本地女同性戀次文化的影響力也絕不可小看:早在邱妙津隕命之前,小說中的密碼就被本地女同性戀次文化所吸引──「鱷魚」成了女同性戀社團的名號,而在BBS,「拉子」(《鱷魚手記》主角的綽號)也成為女同性戀的代名詞。《鱷魚手記》至此已然成為台灣女同性戀次文化中的經典。這不是盲目頌詠,而具有政治意圖:也就是企圖建立台灣的女同性戀文學典範。

如此的行動是為了和主流的異性戀意識型態抗衡,和較興盛的女性主義文本及男同性戀文本相呼應;如果沒有砌磚的初步行動,也就沒有後續經營反省的機會。這樣的認可,可視為後殖民論述下的正當化的一步棋──自然《鱷魚手記》以及其他典範在貢獻之餘也有其限制,而這就有待陸續出現的論述及作品逐漸添加修飾了。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Tom Hilton

※ 本文摘錄自《晚安巴比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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