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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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第一大河濁水溪,發源於何處?諸多水系承載多少恩澤和災難而奔流?整個河域有多長多遼闊?

我的家鄉,緊鄰濁水溪下游北岸,父母親承繼祖父母,依靠肥美的濁水溪沖積土,在廣闊的溪埔地從事農耕,撫養一家人。我也和多數鄉親一樣,在濁水溪平原上成長,繼續在這片土地上耕作收成。

的確,半世紀以來,就像入土扎根的作物,溪州農鄉一直是我安身立命的居所。
農家子弟從小就必須到田裡幫忙農事,所有的農事都是勞力與汗水的粗活,不過,對於尚未體會生活艱辛的孩童,農田的勞作與嬉戲常是混雜分不清,更多時候我們都在濁水溪河床玩耍。

赤腳踩在柔軟又堅實的田地,腳底下輕微刺痛的感覺,至今依稀仍在;炎夏的午後,成群玩伴縱身躍入圳溝,赤裸的身軀,隨著溪水漂浮,那沁透肌膚的清涼,每每化做往後美好記憶的寫作動能。

即使出外求學的青少年階段,寒暑假正逢農忙時節,大都回家協助農事。而我大專聯考選擇農科就讀,應該和濃厚的農民本質、農村情感有很深的淵源吧。

農專畢業後,隨即返鄉任教國中,教職之餘親身從事農耕,至今未曾間斷。翠綠的田野、潺潺的流水聲,滋潤了我的創作性靈;清甜的菜蔬,香又Q的濁水米,則養育了我們,濁水溪的水土可說提供了我生命所需的一切。

而我只知道灌溉農鄉的水引自濁水溪,濁水溪的源頭,來自日出東方的高山峻嶺,然則那山是怎樣的形貌?那水如何奔流?卻一直未曾仔細探究。

每當遙望矗立在家鄉東邊的連綿山峰,始終籠罩在濃濃淡淡雲霧間,總會引發我不少神祕的玄想和嚮往。

走訪山的那一邊、探溯水的源頭故鄉及流域,長年以來成為我的生命中經常湧現的願望。
翻看地圖,很容易得知矗立家鄉東邊的連綿山峰,屬於八卦山脈,是彰化與南投的縣界;更遠處的濁水溪源頭山峰,屬於南投縣境。然而水流自有不受人為設限的特性,順著地表曲折起伏的趨勢漫流,千年萬年水與岩的沖刷撫觸,雕鑿出今日的地理風貌。若拉長地球的年歲來看,行政機構為了某種區隔上的必要所劃定的疆界,何等侷促。

一條大河有多少支流匯集?或者說多少支流匯集而成一條大河?流域有多長多遼闊?

從南投縣北境雲霧深處出發的溪流,挾廬山的溫泉水、奧萬大的紅葉,一路向南,最後受囿於日月潭;迴繞台灣頂峰玉山的沙里仙溪,入陳有蘭溪,過梅鄉信義、水里、集集、名間的茶園……。

濁水、清水滾滾交匯,進入彰化、雲林縣境的平原,再呈扇形展開,分別以東螺、西螺、虎尾三條主要支流奔入大海洋。

沿岸平原上我們賴以維生的稻米、甘蔗、瓜果、菜蔬等豐美作物,以及攀附溪流兩岸,嘩然群居的野生動植物,都是濁水溪千百年來繁衍的子民。

只可惜映過楓紅、孕育稻香,滋養無數生靈的濁水溪,一再受到河岸各部落、鄉里、都會等地居民的傷害,一路挾帶了人世的殘屑卑污直下,行走水源上游還冷冷歌唱的美麗河川,越到下游越令人觸景傷情。

最不可置信的是,我曾在課堂上偶然談起濁水溪的發源及流域,才愕然發現大多數學生,竟都茫然無所知,確實大為驚異。我的學生都是居住濁水溪畔的家鄉子弟呀!真正體會到台灣數十年來的國民教育課程,是多麼多麼疏離現實。

本文為《守護母親之河:筆記濁水溪》作者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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