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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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孟荀差異還原了孟子的思想大綱大本,我們就能看得清楚,孟子這種強調個人內在自主醒覺力量的看法,在中國傳統中,從來都不曾真正是主流。宋明「理學」中有「程朱」和「陸王」之爭,「程朱」強調的是「格物致知」、是「學」,「陸王」主張的則是「明心見性」。取徑上,「程朱」接近荀子,「陸王」接近孟子,兩派相持,勢力較大的,明顯是「程朱」一派,而且「程朱」還攻擊「陸王」「流於狂禪」,不是中國孔孟的正統,是受到佛教、尤其是禪宗影響的產物。

事實上,「理學」運動就是在佛教的刺激下產生的,「程朱」一派說「性」、說「理」、說「氣」,何嘗不是從禪宗那裡得了許多啟發?「程朱」攻擊「陸王」的理由,與其說顯示了「儒」和「佛」的差異,還不如說反映了長期以來不了解孟子、不能接受孟子理論的態度。

從政治上看,孟子更是邊緣。我們幾乎找不到哪個皇帝是真正相信孟子學說,遵從、實踐孟子政治理論的。雖然語言文字上都說「孔孟」、「孔孟」,然而若細究其內容,我們找到最明確的,往往是荀子的主張、教導。「性善」的啟發,明顯沒有外鑠教誨、訓誡來得重要。對必須統治龐大帝國的皇帝來說,當然也是藉由「學」讓人民行為統一乖順,要比保護人民、讓人民回歸自我本心,來得既容易又有利得多了。

許多被視為中國文化的長處,語言文字上歸於「孔孟」,實際上功勞應該追溯到荀子才對。同樣的,許多中國文化中被強烈批判攻擊的缺點,語言文字上也習慣怪罪於「孔孟」,其實往往「孔孟」是替荀子背了黑鍋的。

明明來自荀子的思想、學說,為什麼後來都不提荀子的名字呢?一個重要的理由,歷史上的理由,是:荀子去除了「禮」和「法」之間的絕然劃分,同時也就去除了原本儒家和法家之間最清楚的區別。孔子、孟子的思想絕對不可能和法家有所混同。荀子的「性惡論」實質上將「禮」往「法」的方向推了一大步,也就使自己的立場朝向當時日益壯大的法家靠近了一大步。

荀子教出了一個有名的學生,後來在秦始皇統一六國時發揮了極大作用,就是李斯;荀子思想還強烈影響了一位同時代的論著者,那是韓非。李斯、韓非都不是儒家,都和儒家沾不上一點關係,他們都是不折不扣的法家。從「秦王政」到「秦始皇」,從秦國到秦朝,荀子的聲望、地位一直很高。但也因為如此,到了秦滅亡之後,荀子的聲望、地位也就隨著秦及法家,快速崩落。

漢朝成立之後,花了六十年的時間,不斷摸索統治的方式。這六十年,可以用太史公司馬遷的一句話統括:「漢承秦弊」。六十年,唯一不變的政治價值是:秦朝是個鮮明的錯誤示範,如果秦朝不是那麼糟、不是錯得那麼厲害,那也輪不到沛下無賴劉邦取得天下。漢朝新立,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檢討秦的錯誤,無論如何不能重蹈秦的覆轍。

漢文帝時形成的「與民休息」原則,就是檢討中產生的初步答案。秦之所以滅亡,就是使民過度,讓人民受不了,紛紛揭竿而起。反其道而行,那就盡量不要擾動,盡量安靜,盡量少做。

漢武帝時終於建立起了漢朝自身的帝國統治法則,那是一套名為「儒術」實質上摻夾了許多陰陽概念的「天人感應論」,但既然名義上「獨尊儒術」,那當然還是把孔子抬了出來。孔子一時間幾乎都被神化了,然而相對地,曾經和秦朝、和法家有過密切關係的荀子,在這種氣氛下就不可能沾邊得到甚麼好名聲、好地位。

漢朝以降,雖然荀子思想的影響極大極深,卻因為和法家的歷史糾纏,使得他無法在儒家傳統中得到太多的肯定。荀子的影響作用和名聲地位之間,一直有著很大的落差。

本文摘錄自《儒學主流真正的塑造者:荀子》第一章〈還給荀子公正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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