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Photo from Flickr by Javier Morales

文/黃麗群

二十五歲的最後一天

已為人妻母的伊能靜在我九歲那年唱過一首歌:〈十九歲的最後一天〉。我一向不大聽音樂,也沒瘋迷過瞎蹦假笑的青春少女偶像,但莫名其妙卻記得了它,不會唱,歌詞根本沒印象,只有一則歌名像滲寫在心室四壁的眾多暗語之一,某些時令與光照掃過時才莫測高深地浮現,然後我坐在中間環視,啞然無話。

或許是因為「最後一天」四個字的緣故。二十歲之後我已不跨年倒數──西洋年都兩千多歲老經驗了,我們不扶,它還不是硬硬朗朗自己一年跨過一年?跨不過的是人。所以午夜邊界,台北一○一前毀滅似的極樂,總讓我感到是掩蓋屍臭的過度反應:活一日即少一日,過一年又少一年,也得慶祝自己還沒被一筆勾銷。以是,我也不慶生。

生在十二月卅一日,每年最後一天也都是我不管幾歲的最後一天,感覺像死人只能燒一次,卻得發兩次喪,撿兩次骨。徒亂人意。

我媽提過,當年她卅日晚間開始陣痛時,也曾癡心妄想讓我生在元旦子時,「元旦寶寶」,數十年如一日的新(或舊)聞,但聽上去好像真能借點東來紫氣,於是她就熬。熬到三十一日中午,眾人大累,俱出覓食,三總產科鴉沒雀靜,僅餘數名年輕護士與一位菜鳥實習醫師時,我覷空悍然出世。託了人情請來接生的名醫主任、一干親族、還有我父親鼓腹而歸後,無不大驚:「生啦?」當然生啦,否則還等各位嗎?由此可證,我的彆扭性格非關人力,而是生來──不,應該說還沒生──即有的不近人情。

擰熄二○○五,廿五歲的最後一天,我的生日願望是不需活滿廿七年,但我何德何能享有這等美事。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所以我會像海岸上的礁岩,活得天長日久,人們光與它擦身而過就受傷流血,但是,嘿,有何不好?起碼它還有滿身的蚵殼。

※ 本文摘錄自《背後歌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