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from Flickr by Jessica Lucia

文/張亦絢

我在看書這事上有十足的壞脾氣與好情緒。一知道有人下筆有了我感覺上的差池,我往往深印腦海,永生不忘。比如很久以前看的佛斯特的《小說面面觀》,多好的一本書,但是我在跟朋友聊到時,總忍不住千叮萬囑:「這是很好的一本書,但作者說小說不常處理到睡眠這個主題,這是不對的,他怎麼可以忘記《織工馬南傳》呢?這個小說裡睡眠就占有很大的重要性。如果妳讀到這的時候,不要忘記《織工馬南傳》。」我朋友是一個正常不已的人,她立刻嘆口氣說:「這位佛斯特先生真可憐,只不過是忘了提《織工馬南傳》,就被小姐妳碎碎唸到今天。」我這才有點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有多偏執與可笑。

小時候,我有每隔一陣子就去檢查書中我喜愛的段落是否在書中安好無恙的,幾乎是動物性的習慣。我阿嬤老來喜歡把曾經愛過的衣服不時攤出來,不要穿,只是看一看;那種感情就是完全無關實用性了,是種類似戀物的繾綣與打開記憶寶盒的動作。

二十歲,我就開始一定程度的居無定所與四處漂泊。再喜歡的書,都不留。為了保持高度的機動性,除了工具書教科書留著外,就算是愛書,也都養成看完就送人送社福送圖書館的習慣。禁止感情用事。

有時候,我對自己說:這麼好的書,一定會再版,想看就去圖書館或去書店翻就好。但是後來發現這想法錯得厲害。送掉的好書往往沒有再版或是連圖書館都找不到,我於是迫不得已養成筆記習慣;這倒不是人們以為的小說家的閱讀摘要,坦白說是相當形而下的存證動作,好比臉書上有人給自己的三餐菜色拍照留念。對我來說,既然我原以為可以倚靠的出版業或圖書館未必與我對書的評價意見一致,為了我個人健康或是不健康──神經質的需求,我總抄一點寫一點書的什麼,以備有天該書在這世上滅絕之際,我還留有我私人的一個「抄本」。

這個習慣便是《小道消息》的前身。到了真正動筆,又做了一點調整,一度我想叫它《關於書的幸福八卦書》。只因我覺得八卦這個東西是很有趣的,早年早年的時候,我曾注意到一兩位影藝版的記者,會以很巧妙的八卦,把一些就當時來說前衛的觀念散播出去,使我一度興起研究「有益社會的八卦」這樣的念頭。但要說「營養的八卦」可也不太對勁,八卦的趣味還是在它看似沒營養的樣貌上。

※ 本文摘錄自《小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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