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黛安.賽特菲爾德

親愛的台灣讀者:

長久以來我都想寫人被幽靈糾纏的故事,當時我對此所知不多,心中尚無確切構想,只有初步念頭,也許只能算是構想的影子。這個念頭看似普通、極為渺小,可是卻從未消散。如今我獲得這個絕佳機會寫封信給各位《貝爾曼的幽靈》的台灣讀者,我想大家可能想知道「被幽靈糾纏者的故事(the story of a haunted man)」這個難解的詞彙,究竟是如何出現在大家手裡的這本書中。

就如同小說常有的情況,我簡短可笑的故事大綱受到不只一個靈感啟發,通常是兩個,甚至三到四個微小構想凝聚然後相通,催生出全新小說。

第一個構想是我在聽廣播時取得的。英國有個很受歡迎的廣播節目「沙漠島盤」。節目中會邀請很多重要人士(任何運動界、學術界、政治界以及藝術界擁有真正影響力的人),他們會與聽眾分享最愛音樂,談談自己的人生故事。某次我偶然聽到一場與企業家的訪談。這位先生非常成功,事業如日中天,身價已達數百萬美元,而他又是偉大慈善家、探險家以及藝術行家,聰明過人又深具影響力。他也極具個人魅力,總之就是男性欽羨的目標,女性夢寐以求的對象。他似乎生來不凡,不管做什麼都一帆風順。

我那時覺得有點嫉妒,我們大多數人沒體驗過那樣的人生。雖然我們總是盡力而為,但是時而成功,時而失敗,會有一段時間很不順遂,然後又福星高照,最後我們會習慣這種由成功與失敗組成的人生。然而我們也自然會嫉妒少數天賦異稟、點石成金的人,他們似乎天生就與我們其他人截然不同。

廣播主持人對此主題非常有興趣,她問這位企業家:「像我這種普通人,欠缺您所擁有的什麼事物?」

這位先生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

他反駁道:「這個問題根本不對!你應該這樣問我『欠缺普通人所擁有的什麼事物?』」接著他述說自己的童年,父親早逝,家庭經濟狀況劇變而被迫遠走他鄉,人生失落甚多,時常悲傷難抑。他暗指自己的童年就是場悲劇,也是驅策他邁向成功的黑暗祕密。

這場訪問在我心中揮之不去。我不禁想像讓人生羨的成功人士心中藏著什麼陰影。我開始想像他們的人生。我觀看電視上對於國際企業執行長的訪談,不在乎他們談到的股價或股息,而是在尋找生命陰影的證據:讓你如此恐懼,夜夜驚醒是什麼?在你們心中隱藏什麼未曾提及的祕密哀傷?你們的童年快樂嗎?這些都是我在現實中無法提出的問題──我只能在想像中構築答案。

就是這些想法催生出我筆下的角色威廉‧貝爾曼。這些想法不只塑造出這位英俊、勤奮、聰明又時刻驚恐的人物,也透露他的艱困童年,所以他試著埋葬那段過往,可是卻無法完全拋諸腦後。

我的幽靈糾纏者故事有部分來自外界與廣播故事,其他部分則是來自非常久遠的回憶。約莫三十年前,我讀了一部距今四百多年的劇本。當時我們全班讀的是克里斯多福•馬婁的《浮士德》。雖然那種古老語言讓我們有點退卻,幸虧老師的教學極具啟發性,讓我們為這個故事中一個人如此渴望超越常人的力量,甚至願意與惡魔家交易獲得力量的主軸深深著迷。

與惡魔交易的故事就如惡魔存在般的歷史悠久。我一開始知道的是這場交易的別名:「浮士德契約」。不論怎麼稱呼,都可以歸結為一個簡單概念:人都想做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們想要回到過去、保持青春永駐、讓過世的親友復活。我們以數百種不同方式,想要超越死亡的限制,打破這宇宙的規則。這麼做可能非常危險,但人人都有這份渴望:每個文化都有這種傳說或民間故事,人為了達到目的將自己靈魂賣給惡魔。

當想起惡魔交易,我總想起自己也曾經願意簽下浮士德契約(創作小說的過程總是充滿這種細小聯繫)。我很久以前養過一隻可愛小貓,牠在聖誕節那天死掉了。我對宇宙訴說:「我願意放棄所有聖誕節禮物,只希望我的小貓可以復活。」

馬婁的浮士德不只想要寵物貓復活,他還想得到各種力量,而惡魔提出的代價,當然也不只幾個聖誕節禮物。基本原則都是一樣。就算我願意交易,宇宙卻並未回應我。也許這結局還算是好的,因為浮士德的下場不太好。

起初嘗試性構思,然後持續延伸,我記住那位企業家心中埋藏童年恐懼的構想。除了與惡魔交易這個概念,也發現自己還在等待更多靈感。

下一個要素來自我們的家庭傳說。除了書末的叔叔故事之外,還來自我年幼時,有兩隻黑鳥從天而降,張開腳爪落在我妹妹的頭上的事件。其實這個故事本身就有問題:雖然只過了幾十年,故事卻出現不同版本,有許多讓人困惑的衝突劇情。其中一個版本黑鳥攻擊她,另一個版本黑鳥只是俯衝飛過她的頭上。我妹妹當時年紀太小記不得,所以我們就採信媽媽的版本(我當然也記不得了)。可是當我詢問妹妹這件事,她還是打了個寒顫地說:「我現在還能感受到黑鳥在抓扯我的頭髮!」四十年後回憶此事,她還是出自本能弓起身體,舉起雙手保護頭皮。

我妹妹面對鳥類總是緊張兮兮。她從來都不喜歡我祖母的雞舍(老實說,這些雞又髒又暴躁,就算不喜歡可能也不奇怪),但如果有鴿子振翅飛起,妹妹就會驚叫出聲。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我身邊就有人害怕鳥類,但是恐懼的原因她可能記得,也可能不記得了。

「被幽靈糾纏者的故事」⋯⋯故事一開始的念頭通常都很微小,甚至還不算是構想。可是一旦這個念頭存在,作家的工作就是要加以關注,讓回憶、老劇本、廣播及家庭故事帶來故事相關要素。這些要素之間的關聯要花時間才能釐清;有時要寫上好幾個月,才能搞清楚零售鉅富為何害怕鳥類,或是月光墓園中商人黑暗不祥的身影有何故事。最後這些要素合而為一,蛻變成為完整故事,但此時故事卻尚未完成。因為一個故事只是區區紙上筆墨、唯有當讀者拿起書本閱讀,這個故事才得以臻至完整。

祝大家閱讀愉快!

◎本文為《貝爾曼的幽靈》臺灣版獨家作者序。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Eric Vo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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