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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柏青(推理小說家)

想像一下,有天你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頭台灣獼猴,和其他十來頭獼猴困在小小的猴圈中。踞坐在樹枝高處的獼猴瞧見了你,緩緩向你爬來,背向你坐下,你不明究理,不知如何反應,緊接便聽到猴群尖叫地向你撲來,牠們咬穿你的肩膀、折斷你的手指、撕裂你的耳朵,然後將你推下冰冷的水池中。

你沒有死,而且仍如常地分配到食物。從此之後,你學會了,當猴王坐下時,你殷勤地為牠搔癢抓蝨子,當有別的獼猴違反命令時,你揍牠、咬牠,比其他猴子還兇。有天,猴王要你「教訓」一頭瘦骨如柴的老猴,你不問原因,沒有遲疑,在老猴無力的掙扎之下,扯下牠的耳朵,這時才發現,那耳朵上扎著一枚珍珠耳環,是母親平日穿戴的。你回過頭去,見著老猴化幻成母親赤裸的身體,倒臥在血泊中,其他的猴子正在支解她的屍體。你心裡有種微微的震動,但隨即恢復平靜了,你將血淋淋的耳朵送到猴王面前,然後領了一根香蕉,在旁邊吃得好香甜…

這種類似「杜子春」的故事聽起來不可思議嗎?然而,除了變成猴子以外,相同的情節曾真實地發生在離我們不久、不遠的人類社會中,甚且,真實發生的,比虛構的神怪故事,還要噁心、匪夷所思。

那是1996年到1998年間,在日本北九州市所發生的真實案件,日本新聞界一般稱之為「北九州連續監禁殺人事件」。

當時約三十五、六歲的松永太是案件的核心,他和小一歲的緒方純子是一對亡命鴛鴦,因為恐嚇、詐欺等罪名,四處逃亡。松永太不知如何發現了自己可怕的天份,他和純子將一名三十多歲男性上班族與他十來歲的女兒監禁在一棟小公寓的浴室裡,對二人勒索財物,同時用電擊加以凌虐。經過大半年的折磨,這名男子因凌虐而死,但他的女兒還活著,松永太命令緒方純子和那女兒,將死去的男子分屍,將屍塊丟進海中。

松永太持續監禁與凌虐著那女兒,緒方純子同時也受到虐待。當手上的錢用盡後,松永太將腦筋動到緒方純子的家人身上,結果是:純子的父親、母親、妹妹、妹夫、及妹妹一對不到十歲的子女,全部成為松永太的禁臠。松永太從這一家人身上勒索了數千萬日元,同時仍持續他的凌虐手段。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松永太並不自己動手,而是唆使緒方一家人之間互相凌虐,他定下種種規矩,違反的人便要接受「懲罰」,包括以電線電擊乳頭、私處、吃下自己的排泄物,以及最後直接的殺害。

緒方一家人便在松永太的指令之下,自相凌虐、殺害、分屍,包括純子的妹妹的那一對不到十歲的小兒女,活下來的只剩下純子與第一名被害男子的女兒。最後是由那位女兒逃出求救,這起歷時三年、涉及七條人命的駭人犯罪才公開於世。

或許很多人和我一樣,讀完這起案件的經過後,會想:「這是小說吧。」不過這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情。2011年,日本最高法院駁回上訴,松永太死刑確定,然而到2014年為止,松永太的死刑尚未執行,他還活在九州的福岡拘置所中,並且繼續主張自己無罪。續方純子則因為明顯受到松永太控制,於第二審上訴後,獲判無期徒刑。

這部譽田哲也的小說《野獸之城》,便是根據這起案件改編而成。

譽田哲也,1969年生,東京人,畢業於學習院大學經濟系。早期作品以恐怖、獵奇風格為主;於2006年起,陸續發表以女警官門倉美笑與伊崎基子為主角的「時雨三部曲」系列,以及同樣以女警官姬川玲子為主角的「草莓之夜」系列,廣受讀者歡迎,也奠定了譽田警察探案小說的地位。

在譽田的諸多作品中,《草莓之夜》系列的影像化程度最高,也最為台灣讀者所知,我們或許可以用這一個系列,一虧譽田寫作風格之堂奧。《草莓之夜》系列的主角姬川玲子警部,為日本警視廳搜查一課第十組主任,不到三十歲,高挑貌美,辦案風格傾向以她獨特的第六感大膽假設,再依假設尋找線索;姬川獨特的女性辦案風格雖然為警視廳屢破大案,但她也成為男性主導的警界中的異數,與同事間產生不少磨擦衝突。除了以連續虐殺為謎題的《草莓之夜》外,還包括以「無屍體命案」為主題的《靈魂之匣》、以退休政府官員連續被殺的《感染遊戲》、以及黑幫連續殺人案的《無形之雨》等等,這些作品都已拍成電視劇與電影,由竹內結子飾演強悍又充滿魅力的姬川警部。

從這一系列的作品中,我們可以分析出譽田成功的故事元素:一、充滿獵奇風格、都會傳奇式的殘酷犯罪;二、嚴謹詳實的警察辦案描寫,以及;三、透過視角轉換產生的高度懸疑性。在譽田這本2014年的大作《野獸之城》中,這三個元素更是被完美結合,發揮得淋漓盡致,

首先,既然改編自「北九州連續監禁殺人事件」,讀者應該不難想像故事的離奇、殘虐程度;透過關係人的證詞,作者詳細描寫了監禁凌虐的過程,像是用指甲刮過黑板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卻又移不開眼睛。然而,除了單純的感官刺激外,作者更想探討的是每個人都想問的問題: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態,會產生這樣的惡行?為什麼有人可以忍受數年非人的受虐生活,還會聽從那個男人的指令,去虐待、甚至去殺害自己的家人?為什麼沒有人反抗,為什麼要乖乖地交付財物,監禁的地方只是一幢普通的公寓,為什麼沒有人呼救?為什麼沒有人逃跑?透過小說的形式,作者將帶領我們探索人性中最為深沉、脆弱、不可告人的一面。

其次,如同《草莓之夜》系列,《野獸之城》同樣以警察做為探案的主體。探案主要以雙線進行,一方面由警視廳的木和田警官,死咬著關鍵證人「敦子」(即真實事件中緒方純子的角色),企圖進入她那禁錮扭曲的記憶;另一方面則由町田署的島本警官,在外四處奔走,從相關證人的訪查中,逐漸還原案情的真相。雙方所取得的線索,會在偵察會議中加以比對、驗證,再由眾警官一起推敲,決定接下來的偵查方向。作者優秀的細節描寫使讀者彷彿身歷其境,與刑警們一起磨穿鞋跟,穿梭於大街小巷中尋找線索,逐漸深入這起殘酷命案的核心;偵查會議更可以幫助讀者輕易消化紛亂的線索,使讀者在驚悚之餘,享受本格解謎的樂趣。

最後是故事懸疑感的塑造,這是真實案件改編小說最困難的一環。一則,「北九州連續監禁殺人事件」本身已經太過離奇,要再創造出什麼出人意表的劇情,實屬不易;再者,讀者早已知道案件的真相,若只是將案件照本宣科謄寫成小說格式,恐怕無法激起推理讀者的熱情。

譽田哲也有很高明的處理。如同在《草莓之夜》之中,以警方與「F」兩個視角進行敘事,在《野獸之城》中,除了警方的角度外,作者也插入一條支線,透過一名年輕的汽車技師辰吾的視角,描述突然闖進他與女友聖子同居生活的男人。他叫中本三郎,是聖子的親生父親,他長得像頭熊,相當沉默寡言,他沒有工作,總是在上午默默地出門,到了晚上默默地回到辰吾與聖子共同租賃的公寓。沒有人知道他去做什麼,辰吾開始懷疑,然後發現有些地方不大對勁……

透過警方與辰吾交錯的視角,原先已知的真實案件,突然變得詭譎難料,究竟「中本三郎」的真實身份是什麼?他每天去哪裡?他和虐殺案、和已被逮捕的關係人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這些問號便是推理小說家的法寶,緊緊鎖住讀者的心,讓讀者非得翻完最後一頁不能罷休。

各位或許嫌以上敘敘叨叨太過瑣碎,那麼讓我們以一句話做結:揉雜了感官上的獵奇凌虐,與理性上的推理懸疑,讓你在感覺宛如指甲被拔掉的痛苦之餘,依舊腦袋清醒、鍥而不捨地追索真相,這就是這本書的魅力。

◎本文為《野獸之城》的導讀。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Takeshi Garc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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