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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謝國鐘

重要的是,要找到合適的、滿足我們夢想的形式,為了未來而建造。

──札哈.哈蒂Zaha Hadid

一九一七年四月十六日,當列寧搭乘的火車緩緩地駛進聖彼得堡的火車站時,站前廣場上已經湧入了數萬個情緒亢奮的工人及士兵,他們在等候這位被迫流亡歐陸十年的革命領袖再度重回祖國。就在一個月前,沙皇帝制才剛剛被推翻,俄國社會仍處在動盪紛亂中,並出現工兵代表政權及資產階級臨時政府並存的局面。

當列寧走出火車站時,廣場上響起了一陣歡呼的騷動,而他立刻被湮沒在簇擁的人潮中,然後列寧的身體被千百隻手推動著,就像劃破海面的一道船痕,直到他被推上了停在廣場中央的一輛裝甲車。

那輛簡陋的裝甲車就像個演講台,穿著西裝領帶的列寧,則將雙手扶著護欄板,傾身向前,開始發表他那充滿激情的革命演說。他是個禿頭、大鬍子,其貌不揚的中年人,然而他的演說姿態卻像是大航海時代西洋船艦的船首雕像,充滿了乘長風破萬里浪的氣勢及能量!

半年後,列寧策動了舉世震驚的十月革命,並建立了世界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同時一場影響深遠的美學革命也跟著開始了!

在社會主義革命成功的激情下,俄國的建築師、畫家及設計師們紛紛揚棄了舊有的題材及表現方法,進而發展出一種嶄新的美學型式,來歌頌或表現革命之後的一種新秩序,新氣象!

列寧站在裝甲車上激情演說的姿態,成為建築師李辛斯基(El Lissitzky)的創作靈感。他設計了一座向前傾斜六十度的鋼骨桁架,桁架上端再往外伸出一個由板片構成的演講台,而傾身向前的列寧就站在那宛如危崖的高台上。

這個簡單的設計展現了一種新美學:動態的,傾斜的,不穩定卻又滿蓄能量的,清晰地裸露構件元素的,簡潔明快同時又令人振奮的表現型式!

這個伴隨著俄國的社會主義革命而產生的新美學被統稱為「構成主義」(Constructivism),因為它的表現型式及題材內容經常都充滿了火熾的熱情及理想主義的色彩,因而又被形容為「激情之詩」!

然而這首轟轟烈烈的激情之詩卻相當短命,它令人驚豔的百花競放期只有短短六年(一九一七~二三),到了史達林執政時就遭到集權政治的排斥而逐漸式微,在一九三四年,符合「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更成為蘇聯唯一政治正確的創作方法,而構成主義終於被劃上了休止符。

構成主義在蘇聯被終結了,然而它對歐陸前衛藝術的影響卻相當深遠。

二〇〇六年,我來到德國的沃夫斯堡(Wolfsburg)參觀她剛設計落成的科學中心。這是個人口才幾萬人的工業城。wolfs 就是「狼」,顯然在很久以前,這是片狼群出沒的森林,而如今它卻是個熱門的觀光小城。科學中心就位在小城的邊緣,緊鄰著鐵道及運河,而河的對岸就是熱門的主題樂園「福斯汽車城」(Autostadt)。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穿過狼嚎四起的森林,最後來到了一片曠野,再繼續走向停在曠野中的神祕戰艦。當我走進了一樓侷促的門廳,再搭乘電扶梯緩緩地斜向上昇,那種奇異的氛圍就像進入了一座歌頌科技文明的神殿,那裡既陰暗又明亮,到處充滿了戲劇性的光影。整個內部空間完全沒有隔斷,一氣呵成的流暢空間,就像熔岩般流動的地板、牆面及樓梯則渾然一體,難以切割,而那些寓教於樂的科學設施則依著流動的空間錯落配置,宛如珍貴的藝術品。

在那氣溫接近零度的北國初冬裡,她就靜靜地停泊在聖彼得堡的涅瓦河上,專注地凝視著金碧輝煌的「冬宮」,負嵎頑抗的臨時政府仍然拒絕投降。但是不用多久,在最後的通牒之後,在她那一發深沈的炮聲之後,一場驚天動地的政治革命就要成功,而一場短暫卻又影響深遠的美學革命也即將開始!

Photo from Flickr by Associated Fabrication

※ 本文摘錄自《當代建築第三人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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