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駱亭伶
本文與《小日子》合作刊出

年少時光總有背誦詩詞古文的記憶;卻往往在經歷世事後,某些句子迸出腦袋,令人得到一份理解與寬慰。何以「讀生書不若溫舊業」?「何飛鵬×張曼娟的經典學堂:經典裡的現代智慧」講座中,嗜讀經典的張曼娟與何飛鵬,分享了哪些私心所愛的古籍經典詩詞,讓自己找到了方方面面的參考座標,咀嚼不同的人生況味。以下是講座整理:

張:聽到要跟何社長對談,覺得不可思議,你最厲害的是在現實耕耘出一片閃亮的天地,而我總是背對著現實,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裡……。

何:今天這個題目如果不是有曼娟作陪,我還真是不敢談,妳才是這方面真正的專家。

張:不過看了你的新書又覺得距離並不這麼遙遠,裡頭有 50% 古文詩詞,跟我在小學堂所選的一樣,有 75% 也是我喜愛的。同樣的經典,不同人有不同的解讀,正是閱讀經典最有趣的地方。

為何喜歡古文詩詞,在生活中跟自己的連結是?

張:前幾日我在廣播節目訪問了一位知名的命理大師,分析羊年生肖流年。事後回想,我沒有詢問任何跟自己有關的問題;說來奇怪卻又不怪,我已經超過 50 歲了,我從不必避諱年齡的,孔子曾說:「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如果已經到了天命之年,世界上還會有誰比我更知道自己的命運?而那些不知道的事情,似乎也沒有知道的必要。

如果未來會發生好事,知不知道又有何差別?將來若是坎坷卻提前知道,那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擔心,影響了現在該做的事,這樣的人生不見得有意義呀!這就是我閱讀經典常常發生的驚喜;以前年輕時不明白,突然有天、到了某個年紀,喔,原來它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用自己的生命去印證了經典裡所說的一切,於是意識到經典是如此可貴,同時也感受到當下自身存在的美好,有這樣的陪伴與療癒,真的不需要算了。

何:我當週刊總編輯時,看到年輕記者常常一個導言寫了五個小時出不來, 那時感觸很深,國學程度一代不如一代。後來我在出版社開了相關書系,從浩如煙海的國學中摘要經典語句,很受歡迎,而結下了不解之緣。

其實從十歲時,姊姊買了本《唐詩三百首》,我就一路跟著看,我習慣朗誦出來,只要念完也就會背了。初二時,我讀完全本《論語》,當時校長特別把八個班集合起來,每週為我們講兩小時的論語,直到現在還可以背誦半本以上。可以說當時養成的國學基礎成就了我,至少在遣詞用句上不致匱乏。

直到 50 歲,事業與心情都較為篤定,我是九點半的灰姑娘,應酬一定準時結束,每天十點睡覺、五點起床,一早是我重讀諸子百家、詩詞散曲的時光;漸漸的我所讀過的經典詩文,對照於人生體驗,化成了專欄上的文章,開啟了與讀者對話的窗口。

在閱讀經典中與古人神交,哪一位曾經深刻影響了自己?

張:我想是清朝的袁枚吧!他是一位長壽的詩人,中國詩人長壽的不多,如果能夠回到古代,附身於某個人身上,我最想的就是去經歷他的人生。袁枚做官到 30 幾歲就辭官,每天不是遊山玩水,就是到處去蒐集好吃的東西,他跟我一樣非常愛吃,(笑);曾經出過《隨園食單》,食譜中收錄好幾百種美食的作法。

當他 70 多歲時還收了女弟子教寫詩,一群人出遊、隨意賦詩,四處尋訪美食,我想不出還有誰比他更懂得享受人生?他在七十歲生日時,種下了一棵樹,並寫了一首詩自嘲:

「七十猶栽樹,旁人莫笑癡。古來雖有死,好在不先知。」

這件事好重要,人生最快樂的就是壞事年年都會發生,但好在來臨前我們都不知道,否則日子要怎麼過?從中我體悟到很多事情都會發生,但發生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如何看待它,這是 70 歲的袁枚教給我的人生智慧。

何:我所讀的經典中,感受最深的是《論語》,裡頭有最完整的做人處事的道理。比如「深則厲、淺則揭」這六個字就影響我很大。這句話是說一個男人去看他思念的女子,必須渡河,水深的話就得涉水而過;水淺,把衣服拉高就可以走過去。

人生想做一件事,橫在面前必定有各式各樣的困難,但如果真正想要,就算是一條大河擋在面前也會想辦法渡過去,這意念是我在《商業周刊》創業前八年最苦時,支持下去的動力,抱持一念、做到底。

另外一句同樣受用的是「特立獨行,獨執偏見」,這是畫家徐悲鴻所說的;他是一位非常特立獨行的畫家,連蔣中正想向他買畫都被拒於門外。有一次在大陸回台的飛機上翻閱雜誌,我讀到這八個字,眼睛一亮,正是我創業時的寫照;當我把想法告訴身邊朋友,沒有一次受到鼓勵,更沒有人看好。

回頭問自己為什麼要創這個業?就是對社會不滿,看見需求有缺口,如果人人都看得到,就輪不到我了。因此這句話用在創業上是最理想的,年輕朋友有特殊眼光,覺得這事業可以做,一定要堅持「獨執偏見、一意孤行」。

記得 20 年前,電腦開始從商用辦公走向個人家用,我看到電腦將有一個大學習潮,就創辦了《PChome》雜誌。當時我對這個看法還不太有把握,去請教宏碁的施振榮先生,他雖然認為大方向是對的,但也反問我是否真的確定家用電腦時代已來臨?當時我想,原來連施先生也不確定,沒有人有答案,只有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

對於經典上的話都很認同嗎?有沒有不以為然的時候?

張:閱讀經典好玩的地方,在於可以隨時在心裡和古人來一場激辯,我們勝出的地方就是古人的話已經講完了,但是自己的詮釋卻才正開始。去年我寫的《好潮的夢》,談張潮的《幽夢影》,裡頭寫了各種關於人生的審美與價值觀,有些我很認同的,有些則不。像下面這首:

「種花須見其開,待月須見其滿,著書須見其成,美人須見其暢適,方有實際,否則皆為虛設。」

他講得很清楚,種花一定要開,賞月必須月滿,寫書一定得寫完,而美人一定要看她過得圓滿順心,否則就是徒費枉然。我卻不這麼想,自古以來美人若都過得舒舒坦坦、兒孫滿堂,我們就不會知道她是誰;所有留下名字的美人,都只有一個共同特色,叫做紅顏薄命,而且命運越坎坷就越傳奇。

我想種花開了固然很好,但對於真正愛花人來說,只要付出過就是美好。缺月讓我們期待月圓,帶來很多的想像;書一定要寫完嗎?曾經寫過就有創作的滿足。所以他所謂的虛設,在我看來卻是實際;只要有認真付出過,哪怕只有一天,就是實際;如果沒有,即使花開月滿也沒有義意。就像別人的生命,看起來再美好都是別人的,重要的是自己認真活過的人生,那才是我的。

何:《論語》有云:「無友不如己者」。意思是交朋友要交比自己好的,但大家都往上交,那不就都沒朋友了,我不認同。「交友應該帶三分俠氣」,這是《菜根譚》的名言,也是我一生信奉的,朋友撞見了就是,以前不認識沒關係,從今天交起,不要有太多世俗眼光和精明計算,保持最乾淨最純潔的想法,才能體會真正人生的況味。

除了《論語》之外,我在老莊思想中也得到許多。老子曾說:「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我心有戚戚焉。當我每次做成一件事之後,信心就特別強,覺得天下是我的,接下來就可能做出奇怪的決策,因為信心讓我勇於敢,做了超乎能力的事,導致失敗,這就是「勇於敢則殺」。但是當內心有害怕、畏懼時,就會仔細思考,兢兢業業去做,反而成功,老子提供了另一個思考的角度。

除了處世之道,經典詩詞的愛情境界,是否也適用於今日的臉書世代?

張:我今天坐在這裡就是想聽何社談愛情,你先講。

何:曼娟是出世而空靈的,我是很入世的,不要以為古人都很保守,詩經和元曲裡頭有很多寫實的男歡女愛場景,雖然不像西方文學描寫得那麼具體,但細讀非常有想像空間。像是元貫雲石所做的〈紅繡鞋·歡情〉

「挨著、靠著雲窗同坐,偎著、抱著月枕雙歌,聽著、數著、愁著、怕著早四更過。四更過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天哪!更閨一更兒妨甚麽? 」

多麼具體、精準的描述!寫的是一對情愛正濃、嫌良宵苦短的戀人,大家都看得懂,很有意思,讀得時候,一定要唸出來。我想,世界上只有兩件事是不會消失的,就是親情與愛情,愛情本來就有出世與入世兩個部分,就像我們會讀《格雷的五十道陰影》,也會讀纏綿悱惻的愛情詩句,絕對不會受時代影響。

張:關於愛情的詩,我覺得最特別的就是李商隱的無題詩。像是〈無題·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詩為什麼無題?其實就是有話要說,又不能說得太清楚,這不就是我們對於愛情的感覺?這是李商隱的詩為何動人的原因。曾經我很想把他抓來問問這首詩到底在寫什麼?但是想想,他寫就是一種愛情的狀態,當愛情結束以後,我們遠遠的看著自己的愛情,「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美到無以復加,但身在其中時卻說不出來,「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所以我覺得當愛情結束時,去破壞對愛情投入的心血,去憎恨過程中曾經深深愛過的人,是最愚不可及的。人生之所以開始感受到自身存在的美好,很重要的是開始去愛一個人。因為愛一個人而感覺到無邊的荒涼與寂寞,也因此感覺到自身的壯大與豐富。老子的「勇於敢,勇於不敢」,也可以用在愛情,我覺得愛情就是一種勇於不敢。

勇於不敢的愛情最美,大家都覺得不可能的,偏偏要去追,且竟然在一起了,好比說王菲與謝霆鋒,已經不必用應不應該,或道不道德來論斷。而這樣的勇於不敢第一次已經夠特別了,竟然又再度發生,於是人們不免要說,「這果然是真愛啊。」

我想不管是在古詩詞或現實生活,愛情未必是求之而後得的現成,有時要經歷很多辛苦,但不管是臉書世代,或經過多少文明,只要我們還想愛,還願意愛,就永遠都有憧憬愛情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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