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雪如

楊照覺得他讓人不太舒服,詹宏志認為他是「要跟每個人對抗的人」,忙著寫新書而閉關中的吳明益,又如何看待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這位美國最偉大的小說家?吳明益說,首先得從分離的故事談起⋯⋯

分離的故事必然是獨處的故事

在2015年台北國際書展中,由 Readmoo 電子書、新經典文化所合辦的講座,邀來吳明益主講「孤獨的創造性——法蘭岑的文學觀點與他所面對的社會議題」。他從電影《星際效應》的分離談起,這個簡單幾句話就交代完畢的故事,在網路上卻好評如潮,吳明益認為,那是因為「分離的故事必然是獨處的故事」,而這兩件事本身非常容易打動人。

那麼,寫出《如何獨處》的法蘭岑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法蘭岑有一個得了阿茲海默症的父親,和老婆也已經離婚,最大的興趣則是賞鳥。同樣喜歡賞鳥的吳明益觀察,這類愛好者通常不是已經退休的國中小老師(有錢有閒丶買得起昂貴的望遠鏡),就是孤僻的人,而法蘭岑明顯屬於後者。

不過,這樣的人居然登上了《時代》雜誌封面,被譽為美國偉大小說家,而他準備中的新書《Purify》,也被選入 2015 年最受期待的文化出版事件,但法蘭岑並不開心,因為同時入選的還有《格雷的五十道陰影》和《飢餓遊戲》續集,讓他覺得既驕傲又討厭。

將個人命運寫進時代的命運裡

「他寫的不是次文化,而是文化。」吳明益認為,法蘭岑是一個老派的作家,「大論述」的信奉者,他崇尚古典小說的創作類型,將個人命運放進時代的命運裡書寫。從他的小說裡,看見的不只是一個家族的故事,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吳明益以法蘭岑的小說《修正》為例,故事裡的老爸爸、老媽媽期待三個子女可以回家過耶誕節,但法蘭岑卻沒把它寫成泡沫劇,反而刻劃出每個角色中最深層、骯髒的部分。

比方,爸爸討厭黑人,認為他們缺乏紀律丶不懂勤勞,最好橫死街頭。即使在這個網路言論發達的年代,凡是必須署名的發言,都沒人敢留下任何政治不正確的言論,但法蘭岑卻寫進他的小說裡。媽媽雖然和爸爸感情不好,但只要鄰居羨慕她有可愛的孩子和良好的經濟狀況,就能維持她在家中的活力。或許有些父母會覺得法蘭岑寫到自己的心坎裡,吳明益形容這是「法蘭岑的魔術」。

偷渡雙關語,細心的讀者才能發現

有時候,法蘭岑也會把整個時代寫進小說裡,但並不是像八點檔鄉土劇那樣,今天發生劫囚,明天就把劫囚寫到戲本裡,而是讓人物被時代改變。

小說裡有一段寫到,爸爸、媽媽到紐約去找次子齊普,坐計程車時,兒子付了3塊小費,人都還沒下車,媽媽已經開始叨唸小費給太多。爸爸卻回:「自從我被低潮(depression)折磨一陣子後,我對一塊美金的定義就不同。」原本是大學教授的齊普,因為師生戀被停職接受調查,經歷了情緒的低潮,被學校開除後,他接受了朋友的工作,跑到立陶宛設立網站,成為詐騙集團的一分子,人性不過如此。

吳明益進一步解釋,這裡的「depression」 指的並不是低潮,而是美國經濟大蕭條,法蘭岑非常喜歡「偷渡」這樣的雙關語,而讀者必須非常細心才能讀得到。

回不去的舊時代,老一派的真理

吳明益認為,法蘭岑寫出了美國社會的現狀,為了反映現在的電子世代,懷念手作時代的他,甚至還捏造了一本書《放任管教法:千禧世代的親子訣竅》。

當小說裡的老爸爸阻止小孩玩電動玩具時,長子的老婆則引用這本書來反駁,證明電動玩具有助於小孩的腦力成長。喜歡自己動手修理東西的老爸爸,後來卻得了帕金森氏症,漸漸地遺忘所有事物,他終於放棄修理東西,因為他知道身體已背棄他而去。

「法蘭岑非常懷念過去的舊時代,」而《修正》這本小說裡,寫的正是兩個時代的替換,雖然回不去舊時代,卻能帶給讀者情感上的滿足。最後,《修正》裡的女兒知道爸爸守的是老一派的真理,說了一句話:「愛的方式不是靠近,而是保持距離。」吳明益說,和他同樣年紀的讀者就會發現自己的爸爸也是這樣,「他們不想鼓勵你,因為太親近,怪怪的。」美國也有這樣的時代,那個屬於戰爭的時代。

書寫各種形式的孤獨

相較於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所寫的《孤獨及其所創造的》(The Invention of Solitude),因為自身的遭遇而使用的「solitude」,偏向隱居或躲藏;法蘭岑《如何獨處》(How to be Alone)更像是獨自或獨白,吳明益引用莒哈絲「寫作應該是永遠的孤獨」,他認為法蘭岑所說的「alone」,更接近莒哈絲所指的孤獨。

吳明益指出,《如何獨處》裡的 14 篇散文,談的都是各種形式的孤獨。〈父親的腦〉談的是親族無法溝通的孤獨,法蘭岑的父母感情並不好,他的母親曾經跟他說,很難跟一個不快樂的人相處,她只能像電影裡的郝思嘉那樣叫自己「明天再擔心那個」。後來,法蘭岑的父親得了阿茲海默症,逐漸失去記憶的他彷彿回到了童稚時期,法蘭岑漸漸覺得他父親不再痛苦了,痛苦的反而是他身邊的人。

〈帝國臥室〉講的是公民的隱私和獨處,某個星期六早上,法蘭岑正在獨自吃早餐,卻在《紐約時報》上看到了柯林頓和陸文斯基的醜聞報告,他覺得自己的隱私遭到了侵犯,在這個帝國的獨處權利被剝奪。

然而,這並不是只有法蘭岑才有的困擾,吳明益提到,當我們看于美人或小 S 的節目,他們在節目上討論別人的外遇,怎麼灌腸、清洗私處,雖然我們自己的隱私沒有被曝露,可是別人的隱私卻全部攤開在自己面前。可是大部分人卻不以為意,只有法蘭岑覺得不妥,原因在於他是這個時代的少數人,這少數人會自尋煩惱,而這就是創作者的基本樣貌。

吳明益說,自尋煩惱的人最煩惱的是自己沒有發聲權,〈自尋煩惱?〉寫的正是小說作者的獨處。

有一次法蘭岑問主修英文的年輕朋友最近讀什麼書?她回答:「你是說線性閱讀嗎?比如從頭到尾讀一本書?」答案是沒有。

吳明益認為,這也是小說、經典作品在現代的悲哀,iPhone 等科技產品不斷推陳出新,周杰倫唱片、王家衛電影利用改版或不同剪接版本,來提升銷售量,但法蘭岑仍追尋著老說故事人的姿態,把小說放到時代裡。可是他很恐慌,他引用美國小說家菲利普·羅斯(Philip Milton Roth)所說的話,身為一個美國作家,到底要寫什麼主題?如果不寫美國地景的話,還有什麼風景可以寫?由此可知法蘭岑內心的焦慮。

儘管有人批評不願擁抱社群媒體的法蘭岑是老古板,但吳明益明白指出,「法蘭岑就是上一輩的人,我們在反省法蘭岑的時候,不是用這點來攻擊他,而是應該想我們怎麼做?」面對社群網站的世界,法蘭岑的批評是,Facebook 就像在導演一部自己的電影,他並不是要逃避群眾的喧嘩,他只怕一件事情,「當喧嘩成立之後,我就喪失了判斷能力。」

曾經關閉臉書一陣子的吳明益指出,臉書上誇獎自己的人多,有時只是因為他們是朋友;同時,他擔心那些脆弱的心靈、看似親密的網友,進入了社群這個親密的關係之後,會被彼此迷惑,原本素昧平生的臉友,真的以為彼此是朋友。

除了提醒讀者要謹慎地面對數位世界,吳明益也鼓勵大家持續做一個挖墓人,他引用詹宏志說過的話,「真正的好書不是寫給那些湊熱鬧的人,但一本好書要賣,就必須要吸引那些湊熱鬧的人。」但如果創作者不夠努力,最後也會讓那些湊熱鬧的人離你而去。

最近正在寫一本關於腳踏車的新書,自己修理腳踏車、畫腳踏車圖鑑,吳明益說:「寫作讓我跟很多不同時代、不同背景的人一起長大,它也讓我成為一個撿破爛的人。」就跟法蘭岑一樣,把撿來的破爛轉換成閃閃發亮的美好事物,因為光靠想像力寫作的小說家是業餘的,「真正好的小說家是收遍垃圾的寂寞人。」

在短短一小時的講座裡,他帶著台下的聽眾認識了法蘭岑及他的作品,雖然每個人可能都是一顆寂寞的星球,但這一刻彼此都不再孤獨,因為台上的他和台下的聽眾,在彼此心裡合唱了一曲快樂頌。

Photo © CREDIT Greg Mar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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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尋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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