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拉拉·優薩福扎伊、派翠莎·麥考密克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們家裡總是擠滿了人:鄰居、親戚,以及我父親的友人──還有川流不息的堂或表兄弟姊妹。就連我們搬離窄小的第一棟房子,而我好不容易擁有「自己」的一間臥室後,那間臥室也鮮少是我所獨有。總是會有一名表親睡在房間的地板上。這是因為帕什圖法的核心價值之一就是殷勤好客。身為一名帕什圖人,你家的大門永遠都為了訪客而敞開。

我母親跟婦女們會聚集在我們家房子後面的陽臺一起烹飪、說笑、談天,聊些跟新衣、珠寶,以及評論鄰里內的其他女士。同時,我父親則跟男人們坐在客房裡喝茶聊政治。

我通常會從孩童們的遊戲中漫步離開,躡手躡腳穿過女性的區域,然後加入男性的群體中。對我來說,那裡正在進行的事情又刺激又重要。雖然事實上我並不知道他們在聊些什麼,我理所當然也不懂政治,但我卻能感受到男人們所身處的嚴肅世界對我產生了一股拉力。我會坐在父親的腿上,邊喝飲料邊聆聽他們的對談。我喜愛聽男士們為了政治而相互辯論。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我喜愛坐在他們之間,任自己沉醉於他們言談中那比史瓦特谷還要寬廣的大世界。

到最後,我會離開那間房,在婦女群之間逗留一會兒。她們眼中的世界與說話的聲調跟男人不同。你聽得見溫柔的對談,彼此低聲吐露心事。有時是銀鈴般的清脆笑聲。有時是刺耳、喧鬧的大笑。但最令人驚奇的,是婦女們的頭巾跟面紗都不見了。她們的深色長髮及美麗的臉龐──搽了口紅也畫了彩繪(henna)──都很動人。

我幾乎每天都要看著這些婦女遵循深閨制度(purdah),進出公共場合她們都須將自己的身體給裹住。有些人,例如我的母親,只會簡單地用稱為面紗(niqab)的頭巾遮住她們的臉蛋。但其他人會穿罩袍(burqas),一種材質平滑的黑色長袍,遮住頭部跟臉部,如此一來別人就連她們的眼睛都看不見。有些更極端的人則會再穿戴上黑色手套與襪子,這樣的話就連一絲肌膚也不會顯露在外。我曾見過妻子們被要求走在她們的丈夫的身後,彼此之間必須相距數步的距離。我曾見過婦女們被規定遇見男性時必須垂下她們的目光。而我也見過曾是我們的玩伴的年長女孩在長成青少女之後,就立刻消失在面紗的背後。

但能夠有幸看見這些婦女們自在地談天──她們的臉上散發出自由的光芒──就像看見一個嶄新的世界。

我從來都不是一名廚房小幫手──我承認只要逮著機會,我就會試著逃離那些切菜或洗碗的家務──因此我沒在那兒逗留太久。但當我離開的時候,我總會好奇:不知道躲躲藏藏的過活是種怎麼樣的感受?

被迫遮掩身體的生活看起來是如此的不公平──而且也不舒服。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我告訴父母,不管其他女孩如何應對,我絕對不會像她們一樣遮蔽自己的臉龐。我的臉就是我的身分。我那相當虔誠且傳統的母親對我的言論大感震驚。我們家的親戚認為我十分勇敢。(有些人則是認為我無禮。)但我的父親說,我可以隨心做自己。「馬拉拉會過得像鳥兒般自由自在。」他對每一個人都這麼說。

因此,我又跑回了孩童的團體之中。特別是要舉辦放風箏大賽的時節──參賽的男孩子們都會絞盡腦汁想辦法弄斷對手的風箏線。那是一場刺激的競賽,充滿了無法預期的風箏脫線與墜落。五顏六色的風箏一一落地的畫面雖然很美,但對我來說,卻也帶著些許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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