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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生於打狗鹽埕,胸無大痣。一不小心這世人就太浸淫讀書,跟諸事諸物不免隔閡了些,離人群稍遠,偶爾也會後悔。與朋友合著《擊落導彈的方法》。

黃崇凱的《黃色小說》,我讀到想哭。

不是吉田修一《路》那種技術嫻熟的煽情,不是乍讀《惡女力》、驚覺作者天真無邪人事懵懂一至於斯而憫然,而是終於有人寫出我從小旁觀異性戀男生諸般性事的感受——或許也寫進了當事族群的記憶後庭,徐徐揉撫他們敏感的 P 點

此書第五章開頭引聖奧古斯丁(他的青春期可能也蠻煎熬的)一段完全看不懂的話,導出全書的重點:「人類文明的推進跟語言密不可分,尤其當人類學會以語言調情之時,我們自此深深滑入了語言的陰道,濕潤地攪弄起豆花般的灰色腦細胞。」狹窄的頭殼內,欲望懵張,往往是身體接觸之前撐得最暴最開,於是相約偷情的言語調戲濕到不行,「實際做起來只有幾分鐘」。

跟國民黨政府豢養的國軍一樣,有些男孩買不起性也怯於求愛,只能靠道具打發青春期,下課時間圍聚討論 A 片最厲害,狀似口器歙動語言交流,實則一把一把噴濺的水槍,不能自理。我成長的年代從光碟燒錄典範轉移到數位配送,色情資源貌似完勝而立黃崇凱少時的「小本」時代,對照之下卻還是一樣飢渴。「小本的」有重量,可翻閱又輕便好攜帶,「每次拿起來就自動跟情色連結,想把它藏在後腰、腋下挾帶到廁所裡,佯裝大便,實際是創造一個自己的房間,只有馬桶、老二和小本之間直接簡明的關係。」不論拿什麼材料替這處封閉的宇宙拉封鎖線,它還是封閉的。

可是肉體需要(被)引用。背脊引用指尖,前額引用鬍渣,第一次口交那幢老公寓地下室的黴味引用平貼在鏽蝕鐵門上的深吻。

黃崇凱也處理生產端。異性戀男生大概都不大陌生的 S. O. D,接上蓬萊仙山感的畫面(我的大腦不由自主抽換成《召喚你哦,惡魔阿薩謝爾。》[よんでますよ、アザゼルさん。]的畫面),成就本書最棒的一章〈空中 FUCK〉。「空中 FUCK」確有其事,是一場耗資九千萬円的拍攝計畫:「空曠的廣大草原上,大型吊車吊著離地二十公尺高的透明壓克力板,約兩坪面積大小」,無法勃起或未能在限定時間內性交射出,立馬高空彈跳。「你」的對象是「百花仙子」,一次又一次,有時「你」勃起有時「你」垂楊,跟日常生活一樣「你」多半沒達標,只好被迫往下跳,「你」臟器翻滾失聲尖叫,百花仙子笑盈盈像在搭電梯。現實中這支企劃產出的錄影帶只賣了兩百多卷,公司幾乎破產(詳見本橋信宏《新 AV 時代》)。

性幻想成為一種投機事業,宛如培養皿裡布朗運動,企劃不斷注入變體,偶爾就會產出「空中 FUCK」這種宏圖。相較之下,男性雜誌透點色情意味的性愛 Q&A 專欄,不但風險容易掌控,甚至可說是溫煦多了。性的語彙和文法在追逐利潤的過程中生產出來,成為我們營造「我們的房間」、舒服彼此的基本語彙。對此,論者向來譴責得多(典型如麥金儂),小說家黃崇凱給了一個複雜的答案。

〈讀者來信(三)〉安排中國交換生艾薇,就日本 A 片訪談性愛 Q&A 專欄寫手「我」。艾薇的立場偏禁止或至少管制,「我」則反對 A 片「制約」性欲的說法,油腔滑調地覺得任其自然可也,畢竟「一個人應該不會只被單一因素影響,這很像稍微複雜一些的力學,有很多力彼此抵消或制衡,不是單純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關係而已。」到此為止只是讀起來有意思的對話,小說的趣味鑿得更深。敘事者是「我」,讀者會發現「我」在訪談過程中偷偷打量艾薇,道別時還在意了她的小腿一會兒。視線裡混雜的欲望,隱約顛倒了台灣與中國在政治上的權力關係,直到本章最後一句,才讓「我」若有所思地道出:「今天好像說了太多話,而且也沒來得及跟她說,那疊紙上的大多數問答都是我在自問自答。」淡淡諷刺台灣的西進夢,拐著彎也暗笑習近平的中國夢(朱立倫則不妨自問:狗也會作中國夢嗎[1])。

至於生產端的肉體命運,摹寫日本 AV 女優的〈沙也加〉一章特別溫柔,只是,說也奇怪,總覺得由黃碧雲寫會更好看。目前這樣,太像恣肆消費 AV 等情色材料的少年學會反省後的懺情。

[註]

  1. 可惜國民黨員太忠貞,不容科幻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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