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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ek
1986年生於打狗鹽埕,胸無大痣。一不小心這世人就太浸淫讀書,跟諸事諸物不免隔閡了些,離人群稍遠,偶爾也會後悔。與朋友合著《擊落導彈的方法》。

管理自我,而不是管理時間。時間或因其同質、空洞宛若拿鐘錶即可測量深闊的容器,讓我們誤認時間管理是克卜勒問題(堆積最佳化)的變體,差別只在於,過去是一單位時間堆積越多待辦事項越好,晚近則從計量衡量的生產力轉向生產力的品質。大家開始關心工作術,微妙地遺漏了,台灣從勞力密集的代工國家勉力抬臀移向高品質勞力密集的代工國家,或是資訊服務業、公關,或媒體等操作符號的產業,這個過程所拋下的人。

吳億偉的母親至今仍沒有工作術可參考。她是高雄加工出口區的工人,下班還接家庭代工。他的父親從土水工程到開車賣衛生紙,經常在發想新的創業點子,「愛當老闆,卻不善經營」,可是問題似乎並不出在商學知識。吳億偉屢次質問父親為什麼賺不到錢,有次父親脫口「你不要那麼現實,都是錢錢錢的」,他始想從勞動過程進入父母的工作世界。結果那個世界的確無關填滿同質空洞的時間,無關投資公司或自己,在吳億偉筆下,那關乎冒險,圓一則城鄉移動、發家致富的夢。

吳億偉的母親工作的成衣工廠用手套產量衡量時間,父親的泥水工程行則用打鐘卡,格次井然,「C 棟基礎、A 棟清土腳」、「挖地下室放樣收尾,沒午休晚做到六點,2.5W」。他們將自己的身體(勞動力)摺進產業的時刻表裡。社會時間從來不是同質、空洞的,反之是節奏互異的社會各部門彼此扣連的特定方式──遠道拜訪名店遇到公休時就知道了──而且身處資本輻輳的位置就是會比空乏的位置來得「時間多」,因為一舉一動得到回應的機會是更高的,對照之下,沒有人會認為遊民有時間管理問題。

報導,舉牌人早上七、八點去集合地點領工作用具,到定點開始舉牌八小時,傍晚領錢。廠商(通常是建商)或派報公司不一定會查勤,有時把牌子綁在條柱上或架起來,人還能開溜一會兒說是解手,看運氣,然而出事也幾乎沒有保障。舉牌開始,人過的就是手機裡 FB 或 Candy Crush 的時間,談管理乍聽不著邊際,原來都是考驗舉牌人剪裁與摺疊自我的工夫。

有一種不可能的工作術屬於舉牌人和遊民,正如一般工作術屬於《Google 模式》所謂的智慧創做者。誰有條件決定工作條件,誰才會有工作術。苦手之處不在於沒有工作術,而是要把自我作小到什麼程度,才能嵌入這個社會。

工匠與師傅有自己的傳承,另有一種不可能的「工作術」,其不可能在於不可言傳,源自事物與事務本身的類比性質──鎖螺絲就跟轉電台一樣,旋扭在一定範圍內都堪稱聽收聽得到節目,但偏出某個臨界點後對大腦而言就只是雜訊──以及人類覺知事物的方式有別。博藍尼區分「焦點覺知」(鐵鎚敲打在釘子上)與「支援覺知」(在此同時其實也在留意握著鐵鎚的手掌、捏著鐵釘的手指等),「如果我們把注意力聚集在這些(技能的)細節上,我們的行為就會崩潰」,鐵鎚會敲到手指,或者用力不夠流暢而錘歪了鐵釘。世間大多數技藝都只能透過其他人示範、自行反覆揣摩而習得,不容易形諸語言,遑論砌成體系。這從學精讀的過程就能看明白:明明書已經白紙黑字印在那,可是怎麼抓住意旨、討論的脈絡等,所謂微言大義,沒有老師帶還真是要摸索好一陣子。

博藍尼講師徒會連帶講到權威(拜師即服從權威),這份權威進入勞資關係時就變成斡旋價格和勞動條件的能力,譬如侯念祖筆下的鹿港木工鋪,老闆需要師傅的技藝才能生財,師傅得以自主安排時間。農產品講究做出區隔的壓力下,農事亦不斷精進,楊弘任就寫到,如何培育、種植特定品種成為顯學。有趣的是,即便經過同樣的指導,「手路」還是人人不同,栽出的蓮霧也有細微差別。日本木村爺爺的蘋果、齊藤牧場的乳牛(或比較折衷的大仁牧場)正在「走回頭路」實驗緩慢的農法,在那裡,人的角色反倒是「培」和「引」多過積極的介入,主要是人去配合物與事的時程。雖然全球大部分人口還是靠基改農產品和集約的「科學」養殖場餵飽,但富起來之後經營奢侈的實驗也無可厚非,畢竟人類的道德感也只有人類能餵飽。身懷技藝的勞動者看待一份工的方式,他的「時間管理」,同樣取決於自我與工作的關係。波西格寫他去到的一家車行,工人「就像觀局者,給人的感覺是,他們剛剛散步走進來,有人遞一把扳手過去給他們。」他們不認同這份工,做滿八小時就「登出」工作,「他們和科技有所交集,但他們把自身放在科技之外,毫無瓜葛,」「他們是投入其中沒錯,卻沒有投入到關心的程度。」在智慧創做者那裡,就換成黑客與碼農的區別。

我們很容易就把這種區別歸咎於努力與否、認同與否。歸責個人容易,但頂多只佔問題的一面,另一面是勞動條件與過程的安排,以及寄生於這組區分的「工作的意義」。對此,有條熙來攘往的思路通向工作的禪,換成比較潮的術語叫浸淫(flow,新近的工作流程常常用番茄鐘去切時間,我總覺得跟浸淫有些扞格),對專事操作符號與符號關係的工作者而言,大抵是阻力最小的路,而且配套完善。另一條路則是自我適度的退縮乃至放棄參與社會,尼特族、娛樂性用藥等都是越來越被看見的現象。也許富豪才嗑得起《華爾街之狼》那種嗑法,尋常人結束十小時工作後旋即用藥投入床笫廝殺,不到十小時後掛回專業微笑強勢回歸辦公室,那種讓人捏把冷汗的高段平衡感,搞不好就是你同事。

強者你同事,或者是你我,也許領著高薪(同時幫公司賺到百倍佣金),但我們真有所謂「事業」或「作品」嗎?我是說,挺得過時間,能經受這世界長過人壽。或者我們的生命(固然貴了些)跟工作的距離還是越拉越開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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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ek之真是個顯而易見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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