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ek之真是個顯而易見的圈套】猥瑣少女少男

興許我期待著性的蒼涼?《黃色小說》諧謔性的荒涼與荒謬是很成功的。一段寫大學的「我」被同學拉去聽日日春的座談會,台上蒼涼,「我」卻想起右手掌是義肢的學姊,接著跳接一大段圍繞著義肢的性幻想。義肢一如佔位記號,象徵可替換的功能;插入新卡匣,同一台主機就學會了新遊戲,學習的過程在幻想中壓縮到趨近於零。「最珍稀的時刻是我心血來潮要她戴上剛喝完的手搖飲料杯,罩住我的小雞雞和她的白皙肉棒,在狹窄封閉的空間裡磨蹭。」如此運用想像力,殘缺與障礙因其逸脫正常的人的形象囿限,反倒能生產更豐富的性欲和性事。關於複製的想像也跟循相同的邏輯,無限多個相同物總算經得起被弄壞無限多次,過剩的性於是找到了合適的容器,儘管空虛感難免接踵而至。小說家把殘障和複製安排在同一塊敘事裡,也利用敘事誘使讀者發現:殘障終究預設著一個個人,人格與個性比較容易觸發意義乃至命運的問題,讓「身體不知所謂的衝動」能接上故事,不致讓機械反覆稀釋掉性

現代[1]人的生命多半被限縮在「勞動動物」這個面向,工作上完成的事物鮮少撐得到「恆久」,欲從事政治行動,既要先白手砌築經濟基礎,敢押進全副個人的屈指可數。直到上個世紀,傳宗接代等「大義」還籠罩著關於性的敘事,另方面低價的假屌、按摩棒、自慰套等泛矽膠玩具被大量生產並消費,其產品壽命短促如性欲來去。前者著眼於物種與社會體的生命延續,後者則反映排洩性欲的蒼白方式之一種。這兩種過程裹攜著個體,在空洞均質的時間裡前行,一邊囤積倦怠感。大義當然不獨傳宗接代──本書第三章寫服役中的敘事者豪洨趁休假參與三一八佔領運動,蜂擁而來的議題讓他應接不暇,「往往迅速疲乏,只想回家尻槍倒頭就睡,睡醒再打一炮,繼續睡,什麼都不管。」成人生活原來比「工作,成家,吃飯,交媾和睡覺」還複雜艱難,坦白說,簡單平板的倦怠還是比複雜艱難的倦怠好些,是吧。

不過人會演能作,其中蘊含療癒的契機。孟若在〈女孩與女人的生活〉[2]裡寫到青春期的女孩黛,在家裡向客人討酒喝,對方說你做點把戲來娛樂我,黛自願扮海豹。「我就愛扮海豹,從不擔心扮得像不像、好不好,也不怕誰覺得我是傻瓜。我還在學校扮過呢……所有人都笑了,那笑聲出奇安慰人,我得著寬諒,如釋重負,我簡直可以永遠當海豹。」

黛跟她的朋友娜歐蜜常在彈丸小鎮閒晃,猥瑣地捕風捉影,欲撐開一道縫隙窺探成人生活,尤其性。她們的偵探活動多半在成人情感的周折上碰了軟釘子,只能靠想像力補完。後來那個客人看上黛,黛瞎想好久的祕密落實為中年男人的眼神、陰莖、手掌,還有那條「先擦自己的手才擦了我的裙擺」的手帕,她看懂了那男人充分社會化後的猥瑣,性之於他,像是排便時痛爽的痔,而黛只是他一時的便意。母親要黛「自重」,只是少女黛不僅對社會派生給青少年的猥瑣深感不耐,更厭惡成為猥瑣的大人,她想「走出去,各式各樣的經驗都領略,不想要的就拋捨,驕傲地歸來。」

猥瑣的大人,例如台鐵。日前有對「小鮮肉」自拍影片,在觀光列車上口交、打槍、接吻,台鐵交警方偵辦,並揚言提告,對「名譽受損」的部份求償。台鐵誤點嚴重,屢屢出包,加上前現代的服務,迄今未覺名譽受損,遇到好欺負、民意風向易加霸凌的少男口交,倒是馬上立起牌坊。影片中貌似無旁人,至今也沒有誰出面聲稱目擊,稱其「猥褻」,卻也不知是喚醒誰的主觀性欲。如果你看過影片,幫忙口交的那位後來放給對方自己打槍,吻上他的唇,那是假裝不來的真摯情感。相較之下,不懂欣賞,不懂克制權力而光是掏《社維法》出來耍寶的「大人」,正是陷少男少女於猥瑣境地的始作俑者。

猥瑣少女少男在這弔詭的社會成長,自然向有錢有權的人看齊,因為後者不但有行淫的餘裕,還有指責別人猥瑣的權力。有錢有權的人豁免淪為動物,卻還要限縮、剝奪一日勞動之竟「累得跟狗一樣」的一般人演作動物療癒彼此的餘地。是的,動物會「旁若無人」地做愛,但懂得遮掩只是文明社會的徵兆,重點是出於何種考量而有必要隱匿性事。即便苟同這武斷的判準,倘若沒辦法營造讓少男少女放心探索性的條件,比方說,讓他們找得到、負擔得起可以舒坦做愛的房間,做愛時不必一邊憂懼權貴宗教團體入校灌輸的恐性教條,那麼片面禁制與懲罰猥瑣少女少男,就只是偽善。

[註]

  1. Neuzeit,一般見解會把起點標定在十五世紀中葉。西歐人逐漸失去個體生命不朽的信仰,科學的發展也迫使人學習從變動的觀點定位自身。
  2. 台譯〈雌性生活〉,但我不知道「雌」怎麼能替代「女孩」這獨特的身心狀態。《第二性》區分不同的身心狀態呈現「雌性」在社會中的展現方式,其用心亦可挪用來理解孟若的書名和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