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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欣

在既定印象中,小丑是這世上唯一不被同情也合理的象徵,如同每個城市的下水溝,所有該往下流的,都不屬於該往上看的,於是我們都知道那下面可能有什麼。所有被我們以「進步」為名不要的,都是 Joker 的疆界,你每往前一步,都可想像身後有多大多深多遼闊的「棄守」,那擁有血盆大口的,原來並不是一個「人」。

你試過嗎?夜晚路過舊社區,會不自覺聽到漏水聲,流下的在聽覺與想像力上是黏著地,侵蝕著底盤的鐵鏽,當然,你不知道那裡面是什麼光景,那滴水聲倏地進入另外一個世界,接下來又是另一滴,沒有間斷過,而你企圖關心的是那霓虹板上「你會更好」的標語,理智上必須如此,儘管滴水聲似乎跟你更親近些。

這樣的世界,是很容易讓人倦勤的,電影裡的小丑(Joker)是整個高譚市的倦勤之王,爛軟到流汁,噴黏出異香,相較於蝙蝠俠如此吃力地抖擻、白色騎士(明星檢察官哈維)的永不言倦,小丑像整個老城市的雙下巴與垂墜的法令紋,所有鼓吹向上拉提與除皺的,都造就人潛意識裡紋理的鬆滑。因此,二○○八年克里斯多福·諾蘭執導電影《黑暗騎士》中的「小丑」,成為電影史上最強大的反派魅影,因為長達半世紀以來,鋪天蓋地的強勢拉提的正向思考,時時刻刻都在招喚「小丑」魅影的出現。

小丑的演變,跟一九八九年傑克·尼克遜當年扮演的時代不同,那時我們仍在經濟熱頭上,他比較像有權謀的政客,但二○○八年的 Joker 在金融海嘯發生的當時,正是上帝棋下離手的當下,摧枯拉朽地骨牌應聲倒,留下金融大樓在荒漠中聳立。地下汙水累積的份量,終於能與天抗衡,人類對未來的想像正持續淤積,恐懼的羊水誕生出 Joker 這無政府主義份子。

於是從 Joker 開始,反派的基因突變,因他開啟了新的章節,不只因為演員希斯·萊傑的驟逝,而是這角色不像人,他近乎是一個黑洞,既無聲息又無邊際,連自身都無法確定存在的黑暗。你心裡有什麼隱晦的,那裡就有什麼。希斯·萊傑把他給(它)化了,變成無法丈量的矩陣,那裡什麼都沒有,就是只有你,以及不知道會是什麼的東西。

這個角色自成一個時空,是影史上前所未見的,像每個人心裡的百慕達三角洲,某些人原本航道鎖定正確,然後就莫名消失了,這種事發生在哪個城市並不令人驚訝,無論是人的消逝,還是心智的喪失,小丑這角色毋寧是現代整體的倦怠,瞬時失去抓地力、也無從確定座標,像個小數點一樣被去尾了。

都市的行進是這樣一路掃去小數點的,人終日跟隨機械聲運作,高樓模擬尖光的稜角,如同 Joker 台詞上所說的:「當一切按照計畫,沒有人會恐慌,無論計畫有多麼恐怖。」只要上了金屬光,現代人就會安心,然而 Joker 嘴角因咬合困難、始終冒泡的黏液,每隨他說出一句話,卻像原始叢林水份流入水泥秩序中,眾人的感官直覺性地撲將過去,潛藏的排他意識滾滾流出,讓原本的透明唾液呈現無法辨識的濁態。

這是小丑說話時特有的魅力。齒顎無法咬合、不斷出現唾液吞嚥的聲音,隨著巨大的銀幕與杜比音響放大,每句舔噬聲都在口腔裡翻攪著,又瞬間乾涸於無形,於是觀眾聯想到自己貪得無厭的大胃口,隨著他唾液現地流動,不斷想像,吞嚥下去的那頭是多麼巨大且飢渴的容量,不斷地要、不斷無法咬合地吸取我們無法無天的浪費排放量,供給通天的欲望,都市的核心是張大嘴,至此誰也無法否認。

終於,人們集體向上要的,跟流下去的一樣多了,我們就感受得到那兩邊聲息相聞,你我都上緊發條、深怕支撐頭上的那根魚線斷掉,墜入它的懷抱,很自然地,Joker 的犯罪動機是忍不住的,他說:「瘋狂是地心引力,你只要輕輕一推就好。」他要你過去他的那頭,這世界不是上就是下,而不是像以前有廣闊的左右八方,飼料豬的眼界是不敢擅離柵欄的,他知道要往下有多容易。

當然,這種時候人們就會推測 Joker 有個悲慘童年之類云云(人們總藉「因為所以」想獲得心安),而他也滿足大家想立結界的欲望,先說他爸是個酒鬼,刺死他媽後,也為他臉割出一個笑容,並奉贈他一句:「Why So Serious?」之後又有一個結婚的版本,老婆欠賭錢,被人割爛臉,他為了讓老婆笑,也把自己割了一個笑臉,有兩個割嘴版本,但哪個是真實已不是重點,一切符合:「Why So Serious?」

他的壞難以被滅絕,是因為他只是想驗證好人成立的草率與懶逸,不壞就是好嗎?如果只是循規蹈矩、方便行事,那換成你是否會想知道,那份「好」只是出自際遇使然?還是只是不假思索?你多少都會這樣懷疑過吧,哪些人的好有其不能探觸的極限?抑或是誰跟著人多的路線走。像 Joker 這樣想求證善純粹性的壞人,知道真正的好人,是需要多麼嚴格操練自己的心智,才能好到有眼界,不然在食物鏈裡,極可能一夕是 A 的天使,隔朝便成為 B 的惡魔,無法做正確判斷的善意,比惡意在歷史上更根深而酷寒。若是你也想拆穿,或可體會 Joker 的心癢難耐,他太想看看那些不假思索的善,如白色騎士,可以像跨年煙火一樣璀璨多久?正義這麼香酥脆,容易入口,一桶得來速,貴在吮指回味。

我不會說每個人心中都有個 Joker,但他穿著訂做卻不合身的紫色西裝、浮粉的臉妝與紅唇,垂肩走在路上的背影,你一點也不會陌生,因為那就是你居住的城市,強大霓虹光影下,細節質地都殘妝了,無論台北、紐約、東京,或剛出土的閨女上海,你知道你沒別的選擇,成功是照射在壁板上的彼岸花,光一暗都是水中月,得與不得,都有小丑在你身邊,無關是非,而他是某種程度的真相,愈來愈多人往同一個方向如催眠般前進時,Joker 就會是身後影,那影子可大可長至無邊際的另端。

一個演員扛一個時代,的確會讓自己的喪鐘響起,傑克·尼克遜就曾警告飾演這角色很危險,或許是因為你會到一個所有人棄置,且久乏人探詢的無人之境。光害不是因為看不到星星,而是人是螢蛾,愛往偽亮處走,那裡永遠是正午的太陽,你總是要拿什麼交換路票,才能到達商業的應許之地──那個吃到飽的飢餓地帶。而 Joker 身邊的角色,除蝙蝠俠,哪一個能清醒到轉身離去?在這時代你敢清醒,大概就被視為「瘋了」。他有一句台詞:「他們以為有規範就可以得到救贖。」

可見 Joker 始終目不轉睛地看著,如聖母院前的怪獸「思提志」的雕像,這原名夜梟的獸火眼金睛地知道少有人往另一旁無人的路走。何必等小丑現身,電影落幕後,他無處不在,只要有成功學一直被無限上綱,他就是鄉愁。你我嚼咬著空泛的香噴噴、油滋滋,類似電影《神隱少女》中千尋爸媽吃的全流進 Joker 一嘴海量的腐爛裡,供養人們潰瘍的文明,每有一滴流下去,滿市都喊渴,嘴裡吃著、手上端著、眼裡看著、心裡要著⋯⋯小丑忍不住想把餐桌弄亂、桌巾一掀,剝削人與被剝削的市民滿嘴手油膩搶將了起來。然而任何一滴下去,都是沒有底的。

你確定反派是他,而不是我們嗎?Joker 從蝙蝠俠之手被摔入地下,還給了窮山惡水,以保這裡燈火通明,在小丑之外,我們都亮得沒有容身之處。

《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為二○○八年賣座強片,至今仍被視為蝙蝠俠系列經典之作。由克里斯多福·諾蘭執導,該片中的小丑(Joker)由希斯·萊傑(Heath Ledger)飾演,由於該角色詮釋得太過成功,成為典範,當年並獲奧斯卡、金球獎男配角獎。從希斯·萊傑的 Joker 開始,徹底扭轉了反派角色在影史上配菜地位,此後反派與主角分庭抗禮,並成為賣座考量的必要條件,希斯·萊傑的小丑等於改寫了英雄電影歷史。

◎本文摘自《反派的力量》立即前往試讀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Hersson Pirato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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