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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蓮諾‧卡頓

「是啊,過去這十四天真夠受了,」曼納林說著,「如今,我的紅牌小姐洗手不幹了,宣稱她在服喪!真夠嗆的,我告訴你。我開始覺得她也許精神失常。那可就慘了。當你的紅牌小姐精神失常,那可就慘了。你知道史丹斯失蹤當天晚上,她和他在一起。」

「韋瑟瑞小姐⋯⋯跟史丹斯先生?」弗洛斯特蜷曲著手掌,握住椅子上的雕花扶手,用指尖撫摸著雕刻的紋路。

在查理·弗洛斯特眼中,精緻或多或少等同於美。他心目中的理想女人,應該要致力於自我提升,要嫻熟於刺繡、彈鋼琴、壓花之類的女紅,要能甜美地歌唱、安靜地閱讀、對各種意見提出異議;她必須是一件迷人而無價的收藏品;最重要的是,她能愛人,也能被愛。以上種種條件,安娜·韋瑟瑞付之闕如。但是儘管安娜跟弗洛斯特的夢中情人相差十萬八千里,並不表示銀行行員不喜歡安娜,或者他沒跟其他人一樣,從她身上得到滿足。如今想像安娜和史丹斯在一起,他覺得一陣不快──甚至厭惡。

「噢,是啊,」曼納林拔出水晶瓶塞,兜著酒瓶,讓白蘭地在瓶中旋轉。「他包下她一整晚,以免被該死的警察或隨便什麼人敲門打擾!而且要在他自己家裡!他不上破爛的旅館房間!他指名要安娜:一定得是她,他說,不能是凱特,或是麗絲;非安娜不可。然後隔天早晨,她丟了半條小命,而他行蹤成謎。我真是受夠了,查理。當然啦,她沒幫上忙。她說她完全不記得從牢房醒來以前發生了什麼見鬼的事──從她臉上的愚蠢表情,我寧可相信她。她是我的紅牌妓女,查理──但是拜託老天拿走她的鴉片吧!你要來根雪茄嗎?」

弗洛斯特接受了盒子裡的一根雪茄,曼納林拿著小紙片俯身靠近壁爐裡的炭火──不過紙片太小、火焰燒得太快,曼納林燙到了指頭。他一邊咒罵,一邊把紙片丟進火爐。他如今得從吸墨紙撕下另一張小紙片,好一陣子以後,兩人的雪茄總算都點上了。

「不過這些事情,怎麼都比不上你遇到的麻煩,」曼納林補了一句,然後坐下。

弗洛斯特表情痛苦。「你所說的麻煩,都在掌控之中,」他說。

「才怪,」曼納林說:「那寡婦星期四才到的,現在就把全鎮鬧得沸沸揚揚!我告訴你從我的角度是怎麼看的。看起來,你八成知道金子被人藏到隱士的小屋裡,一等他死了,你就該死的想辦法讓小屋買賣盡快完成。」

「那不是真的,」銀行行員說。

「看起來,你們像是串通好的,查理,」曼納林繼續說下去,「你和柯林屈,你們看來像是同夥,狼狽為奸。他們會派法官來,你知道的,從高等法院派個人來。這種事情不會輕易煙消雲散。我們全都得回溯一月十四號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在那之前,我們最好想清楚自己的說詞。我不是在指控你,只是在描述我看到的情況。」

曼納林的演說,往往帶有君臨天下的氣概,因為他堅信自己是至高無上的權威。他對這個世界頤指氣使,而且最喜歡慷慨陳詞。他跟眼前的客人剛好是兩個極端──兩人之間的差異讓曼納林略為不耐煩,因為他雖然喜歡別人對他言聽計從,卻不樂意跟他不屑一顧的人作伴。他對查理·弗洛斯特很慷慨,總是請這年輕人喝酒、抽雪茄、送給他最新上檔的節目門票,不過,他偶爾會嫌弗洛斯特太安靜、太拘謹了。曼納林喜歡替他的追隨者分派角色,依照職業貼標籤,把人稱做「醫生」或「下士」;而這些私下貼上的標籤,純粹以他的角度描述人們跟他的關係──跟他雷同,或相異;而這就是他看待人們的方式。

我們前面說過,曼納林是個大胖子。二十多歲時,他的身材壯碩,三十多歲就開始出現便便大腹,到了四十來歲,他的身軀幾乎成了一顆圓滾滾的球,說來傷心,他上馬和下馬都得靠人幫忙。他不願意承認腰圍妨礙了他的日常行動,反倒怪罪痛風。他沒得過這種病,不過覺得它聽起來頗有貴族氣。他樂得被人誤認為貴族。而這種誤會經常發生,因為他的腮幫子留著鬍鬚,皮膚細緻,而且身上總是穿著昂貴的服飾。這一天,他的領帶別著黃金別針,背心(釦子幾乎都被撐開)則縫上了時髦的翻領。

「我們什麼都沒串通,」弗洛斯特說:「我想,我不懂您的意思。」

曼納林搖搖頭,「我看得出來你陷入了困境,查理,我看得出來!你和柯林屈都是。一旦進入審訊──你知道,這很可能發生──你就得解釋清楚,為什麼如此迅速完成小屋的買賣。那是關鍵點──在這一點上,你們得口徑一致。我不是叫你串證;而是說你們的說詞得互相呼應。你有什麼目的──幫忙?你需要不在場證明嗎?」

「不在場證明?」弗洛斯特說:「什麼不在場證明?」

「拜託,」曼納林像個父親般慈愛地搖擺手指。「別告訴我你別無居心。光看看交易如此迅速完成就知道了!」

弗洛斯特啜了一口白蘭地,「我們不應該把這件事情當成茶餘飯後的閒聊,尤其有其他人受到牽連。」
(這是他的另一項作風:永遠表現得守口如瓶。)

「去他的其他人,」曼納林大聲嚷嚷,「去他的什麼應該不應該!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爽爽快快說清楚!」

「我這就說,不過其中沒有任何不法情事,」弗洛斯特說──他的心裡不無喜悅,因為他樂得宣告自己毫無過失。「這筆交易完全合法,完全有效。」

「那麼你作何解釋?」

「解釋什麼?」

「解釋一切經過!」

「很容易交代的,」弗洛斯特語氣平靜,「庫洛斯比·威爾斯一死,班·盧文索幾乎立刻聽到消息,因為他在那名政客進城的第一時間前去採訪──以便登上隔天報紙的專文。而那個搞政治的──名字是勞德拜克;亞歷斯泰·勞德拜克──唉,他才剛剛離開威爾斯的屋子,就是他發現那傢伙的屍體。他自然對盧文索談起這件事。」

「狡猾的猶太人,」曼納林說得津津有味,「他們總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地方,不是嗎?」

「也許吧,」弗洛斯特回答──他既不願意支持,也不願意反對這句評語。「就像我說的,盧文索搶先聽到威爾斯的死訊,甚至搶在法醫抵達小屋以前。」

「可是他沒想買下它,」曼納林說:「那片土地。」

「沒有,但是他知道柯林屈一直在物色投資機會,所以他做了個順水人情,把消息通知了他──我的意思是,威爾斯的房產即將上市的消息。柯林屈隔天一早帶著訂金來找我,準備買下它。事情就是如此。」

「噢,才怪,」曼納林說。

「我跟您保證,」弗洛斯特說。

「我聽得出弦外之音,查理,」曼納林說:「做個順水人情?從他那顆富有人情味的心,呃?才怪──盧文索才不講人情!那是內線消息,關於那一堆金子的內線消息!他們全是同夥的──盧文索和柯林屈。我跟你打賭。」

「就算如此,」弗洛斯特聳肩說道,「我肯定地告訴你,我並不知情。我只能說這筆房地產買賣完全合法。」

「合法!銀行行員這麼說!但是你仍然沒回答我的問題。交易為什麼非得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地完成?」

弗洛斯特從容鎮定。「很簡單,因為不用卡在文書工作。庫洛斯比·威爾斯什麼都沒有:沒有負債,沒有保險,沒有懸而未決的事,沒有文件。」

「沒有文件?」

「屋子裡沒有。沒有出生證明,沒有罰單,沒有證件,什麼都沒有。」

曼納林用手指滾動雪茄,「沒有文件,」他再次說道。「這要怎麼解釋?」

「我不知道,也許他全弄丟了吧。」

「一個人怎麼會弄丟自己的文件?」

「我不知道,」弗洛斯特重申。他不喜歡被迫發表意見。

「也許有人燒掉了他的文件,毀滅證據。」

弗洛斯特微微皺眉,「誰?」

「那個搞政治的,」曼納林說:「勞德拜克。他是第一個出現在案發現場的人,這件事說不定他也有份。說不定是他告訴盧文索屋子裡藏了黃金。說不定他看到了黃金,對盧文索說起,然後盧文索再轉告柯林屈!不過那太蠢了,」他推翻了自己的假設,「對他沒什麼好處嘛,是嗎?對猶太人也沒什麼好處,除非每一個人都能分到一杯羹⋯⋯」

「沒有人分到任何好處,」弗洛斯特說:「那筆錢被扣在銀行裡,沒有人能碰。至少得先解決寡婦那檔子事兒。」

「噢,是啊──那個寡婦,」曼納林興致勃勃地說:「真是峰迴路轉啊!寡婦的事你怎麼說?她是我的一個舊識,你知道嗎?一個舊識。格林威,那是她的娘家姓。我從不知道她成了威爾斯太太──在我心裡,她是格林威夫人。你覺得她怎樣,查理?」

弗洛斯特聳聳肩。「她握有證明文件,」他說:「假使結婚證書證實是合法的,那麼交易就會被撤銷,遺產全歸她所有。現在,一切都得交給有關當局裁決了。」

「但是,我問的是,你覺得她怎樣?」

弗洛斯特面露怒容,「她的身材不錯,」他說:「我覺得她很漂亮。」他把雪茄往嘴邊塞,一口咬下,讓他的表情添上了一抹畏縮。

「她很漂亮沒錯,」曼納林開心地說:「噢,她很漂亮沒錯!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像在彈奏鋼琴曲一般,表演得多麼精彩啊!我猜那就是可憐的老庫洛斯比·威爾斯的際遇:他被耍了,就像其他男人一樣。」

「他們的結合真令人想不透,」弗洛斯特承認,「像庫洛斯比·威爾斯這樣的老頭子,拿什麼跟──呃,甚至是平庸的女人──匹配?更別提漂亮的美女了。我想不透她被什麼吸引──當然,至於他被什麼吸引,很容易想像。」

「你忘了他的財產,」曼納林搖晃著手指頭說:「天底下最強力的春藥!她嫁給老庫洛斯比,肯定是為了他的錢。然後他把錢藏起來,她無計可施,只能等著他翹辮子。不然還能怎麼解釋?等到他一死,她就這麼冷不防地現身──彷彿計畫好了似的。噢,莉蒂亞·威爾斯這個狡猾的女人!嘴裡吃著,手裡還要拿著;貪得無厭!若不是為了錢,她不會簽下名字。」

弗洛斯特沒有立刻回答,因為曼納林的反應讓他想起這次拜訪的原因;他想在談正事之前理一理思緒。不過曼納林突然縱聲大笑,握起拳頭朝桌子重重一捶。

「逮到你了!」他開心地高聲喊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碰上了麻煩,進退兩難──我知道我有辦法讓你露出破綻!說吧,究竟怎麼了?你幹了什麼壞事?遇上了什麼麻煩?你露餡了,查理,全寫在臉上。跟這筆錢有關吧?跟庫洛斯比·威爾斯有關?」

弗洛斯特抿一口白蘭地。嚴格說來,他沒做出任何違法犯紀的事──但是他確實進退維谷,而事情確實牽涉了那筆錢,確實跟庫洛斯比·威爾斯有關。他的視線越過曼納林肩膀,飄向窗外。他停頓片刻,凝望窗外風景,琢磨著如何措辭。

銀行替威爾斯屋子裡搜出的黃金完成鑑價以後,艾德格·柯林屈送了弗洛斯特一份厚禮,感謝他大力促成這筆交易。那是一張金額高達三十鎊的銀行匯票。收到這張匯票,查理·弗洛斯特一時欣喜若狂,畢竟他的薪水,大抵都用來奉養他不再見面也沒有感情的父母。他興奮得幾乎發狂,那是他人生前所未有的經驗。弗洛斯特決定把這筆錢通通花光,而且一次用掉。他不打算告知父母這筆意外之財,每一分錢都要花在自己身上。他把匯票兌換成三十枚亮晶晶的金幣,拿去買一件絲綢背心、一打威士忌、一套皮革裝訂的歷史故事集、一根紅寶石別針、一盒高級進口糖果,還有幾條手帕,他的名字繡在手帕上的玫瑰花旁邊,被襯托得非常耀眼。

就在他把錢揮霍光的幾天後,莉蒂亞·威爾斯出現了。她一抵達霍基蒂卡,便立刻前往儲備銀行,宣布她打算撤銷她先夫房產及遺物的買賣。如果撤銷成功,弗洛斯特知道,他就得把那三十鎊全數奉還。他沒辦法退回背心,只能當二手貨轉賣;書跟別針可以典當,但是典當金額只會是真正價值的幾分之一;威士忌已經拆箱、糖果已經吃完;還有,哪個傻子會買繡了別人姓名的手帕?總而言之,他要是能換回花掉金額的一半,就算走運了。他將不得不求助於地下錢莊,霍基蒂卡不乏放高利貸的任君挑選。他將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被債務纏身,最糟的是,他可能得對父母招認這整件事。這個想法令他作嘔。

但是他來找曼納林,並不是來懺悔恥辱的。「我沒惹上麻煩,」他回答得很簡單。他轉頭注視著他的主人,「但是我猜,不知道哪個人很可能惹上了麻煩。您瞧:我不相信那筆黃金屬於庫洛斯比·威爾斯所有,我認為那是偷來的。」他俯身彈一彈雪茄菸灰,發現菸已經熄了。

「哦,跟誰偷的?」曼納林追問。

「這正是我要跟您談的,」年輕銀行行員說。他的背心口袋裡有火柴;他轉用右手拿雪茄,好掏出火柴。「我稍早出現了一個想法,就在今天下午,我想請您聽聽看。是有關艾默利·史丹斯的。」

「噢,他無疑捲入了這整件風暴,」曼納林說。他舒服地躺回椅背上(弗洛斯特再度點燃他的雪茄)。「同一天消失無蹤!這件事絕對跟他有關連。對於我們的好朋友艾默利,我可以告訴你,我已經不抱太大希望。我們有句諺語:走運多時絕非幸事。你聽過嗎?噯,我沒見過像艾默利·史丹斯那麼幸運的人。那小子從窮光蛋一夜暴富,而且不靠任何人幫忙。我打賭他已經遭遇不測了,查理。在河上──或岸邊被殺,屍體被河水沖走了。誰都不愛看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小伙子發大財,尤其他靠的還是正當手段。我打賭兇手比他大二十歲以上,圈內人。至少大二十歲。要不要賭一把?」

「對不起,」弗洛斯特微微搖頭說道。

「噢,對了,」曼納林失望地說:「你不賭錢的,是嗎?你是那種理智的人。口袋裡的錢,只進不出。」

弗洛斯特沒有回答,腦子裡不安地想著他最近揮霍無度,花得一乾二淨的三十鎊。曼納林過了一會兒喊道,「別讓我等著啊!」他覺得尷尬,因為他的最後一句話聽起來像句羞辱;那並非他的本意。「快說吧!你的想法是什麼?」

查理·弗洛斯特說明他當天早上的發現:法蘭西斯·卡弗擁有奧羅拉金礦的半數股權,他跟艾默利·史丹斯基本上算是合夥人。

「是的⋯⋯這件事情我略知一二,」曼納林含混地說:「不過,那是陳年舊帳了,而且是史丹斯自己的事。你為什麼提起它?」

「因為奧羅拉礦場,跟庫洛斯比·威爾斯的這團混亂牽扯在一起了。」

曼納林皺眉,「怎麼說?」

「我會告訴你。」

「說!」

弗洛斯特抽了幾口雪茄。「威爾斯的財產從銀行經手,」他終於開口,「從我經手。」

「然後呢?」

狄克·曼納林無法忍受有人在他面前滔滔不絕地說著獨白,因此老是不斷打岔,通常是為了催促跟他對話的人盡快說出結論,而且盡可能言簡意賅。

但是弗洛斯特不為所動,依舊慢條斯理。「噯,」他說:「奇怪的事情來了。黃金已經冶煉過了,而且不是出自商會之手。從金條的外觀來看,是有人私下鑄造的。」

「冶煉過的!」曼納林說:「我沒聽說。」

「不,你不會聽到消息,」弗洛斯特繼續說:「銀行經手的每一塊黃金,不論之前是否冶煉過,都得重新鑄造。這是為了避免魚目混珠,並且保證品質一致。於是齊拉尼得從頭再來一次。威爾斯的黃金在進行鑑價以前,就被他重新冶煉,注入模子,製成金條,蓋上儲備銀行的印章,然後重新出現在世人眼前。銀行以外的人,不會知道這批黃金之前曾經被鑄造過──當然,除了把黃金藏進屋子裡的人。噢,還有發現黃金、把金條送來銀行的那名代銷商。」

「哪個代銷商──柯赫倫?」

「尼爾森代銷公司的哈洛·尼爾森。」

曼納林皺眉,「為什麼不找柯赫倫?」

弗洛斯特停下來吸一口雪茄。「我不知道,」他最後說道。

「柯林屈在搞什麼鬼?把另一個人攪進來?」曼納林說:「他大可以自己清理那屋子的,幹嘛把哈洛·尼爾森拉進來淌渾水?」

「我告訴你,柯林屈作夢都沒想到屋子裡有那麼值錢的東西,」弗洛斯特說:「這筆黃金被搜出來的時候,他大吃一驚。」

◎本文節錄自《發光體》第一部:天體中的天體,立即前往試讀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NASA’s Marshall Space Flight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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