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口羊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Neta Bartal

我在監獄蹲了十年,和女犯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二十六歲到三十六歲──比某些夫妻的婚齡長,比很多小倆口還親。那裡,外表平靜如鏡,其實,終日翻江倒海。

──章詒和,《劉氏女

對於一個犯罪者,與他們背後的故事與情節,多數時候我們關注的,是其犯罪背景與過程,以及最後是否獲得應得的懲罰報應。如果一個案件剛好有許多曲折離奇的背景八卦與劇情可說,在古代會變成X公案的說書題材,在現代就會變成媒體與名嘴每天用以衝收視率的的獵巫戲碼。而劇情的最高潮就在罪人終獲報應,積累的情緒如煙火爆炸般絢麗的大快人心,然後漸漸煙消雲散,歸於沉寂,終致遺忘。

但有的小說總能提醒我們,提醒我們對於罪惡的本質仍然不甚理解,提醒我們對於人性複雜與瘋狂的想像不致流於平板膚淺,提醒我們在煙花喧囂之後仍有漫長深沉的夜。

身為中國頭號大右派章伯鈞之女,章詒和曾因言論獲罪,入獄為政治犯,在她人生最精華的十年裡,與女囚朝夕相處。每個女囚身上都是一齣戲,有的還是「雙齣」:獄外一齣,牢裡一齣。章詒和以獄中女囚的生命故事為原型,寫成了一系列的小說作品。這些故事,可能是我們無法正視的現實,卻都能讓人百轉千迴,深深反思。

劉氏女》是女囚系列的第一部,敘述劉月影殺夫的故事。「凡社會矛盾衝突,家庭生計問題,個人情感風波到了非常尖銳、無法調和的時候,人所採取的極端手段就是犯罪。」她是如何因丈夫的羊顛瘋而起殺機,如何謀劃並分屍裝罈,又被年幼的稚子戳破的經過,故事不免讓人心驚肉跳。然而,「一個人犯罪,法律能懲罰他,卻不能拯救他」。親人給罪犯製造的痛苦和犯人給親人帶來的恥辱,私毫不弱於刑法的懲處,更讓她得不到救贖和歸屬。

楊氏女》則敘述女囚楊芬芳一邊與鄰家青年何無極熱戀,以身相許;一邊嫁給了陌生強勢的軍人劉慶生。在愛情面前,楊芬芳屬於何無極;在現實面前,楊芬芳委身劉慶生。如此尖銳的矛盾,使她無法得到平靜。故事就在苦戀和軍婚之間,在性愛與強暴、熾熱與冷澀之間的激烈衝突中滾動、展開,最後釀成一場通姦情殺的生死血案。

十年的獄中生活,自然是極大的精神折磨,而每個女囚的故事,對章來說都像是生命穿越黑暗的遠征,更需要透過書寫作為出口,「一切皆因真實而震驚,善良與罪惡的思考,原來可以深入到人性的最深處。人的經歷,無論善惡,都不簡單。活著,不會一順百順,死了,不能一了百了。」章的文字,簡練卻字字千鈞,輕描淡寫卻又重重敲擊著讀者的內心。亦不斷的提醒著我們:「或許,人性中有些內容是糾纏又含混,需要一生的時間來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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