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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凱瑟琳‧M‧瓦倫特

有個女孩名叫九月,她有個祕密,在學校過得很辛苦。她剛滿十三歲,差點就被一艘小船撞上,因而終於找到去精靈國度的路。從前從前,有個女孩叫九月,她有一個祕密。話說祕密這種東西微妙得很。祕密會讓你滿心甜蜜,讓你感覺像隻貓兒抓到肥滋滋的麻雀,而且吃牠的時候沒被抓被咬。但祕密也會卡在你身體裡,慢調斯理地把你的骨頭煮滾,熬出苦澀的湯。於是你便受制於祕密,而不是祕密受制於你。幸好祕密還在九月掌握中,她像帶著一雙昂貴的手套一樣守著她的祕密,冷的時候拿出來戴上,回憶曾有的溫暖。

九月的祕密是:她去過精靈國度。

這種事並非史無前例;其他小孩也遇過。有很多書都寫過小孩去精靈國度的事,自古以來,小男孩、小女孩就讀著這些故事,做木劍、用紙折半人馬,等著輪到自己。至於九月嘛,她在上個春天等到了。她對抗了邪惡的女王,讓一個國家免於女王的殘酷統治。她交了些朋友,那些朋友不只勇敢、聰明又有趣,而且是雙足翼龍、水精和會說話的燈籠。

唯一的問題是,那些書裡寫的盡是些神氣活現的傢伙,卻很少寫到回家以後該怎麼循規蹈矩。九月原本是那種一心希望精靈云云都真有其事的女孩,現在搖身一變,成為確實知道精靈云云都真有其事的女孩。那樣的改變不大像理個頭,倒像整顆頭都換了。

而這樣的改變對她的校園生活沒什麼幫助。

從前九月不過是安靜的怪孩子,會在數學課望著窗外,公民課時把色彩繽紛的大書藏在桌子下看;現在,其他孩子覺得她有種狂野陌生的感覺。同年級的女孩說不出她們為何那麼討厭九月。如果叫她們坐下來,問她們為什麼,她們頂多只說得出「她就是和我們不一樣」這種話。

所以她們不邀她參加慶生會;她們不問她暑假怎麼過。她們倒是會偷她的書,向老師捏造她的壞話。她們會理直氣壯地說:「考代數的時候九月作弊。」「九月在體育課偷看噁心的舊書。九月和男孩子一起去化學大樓後面。」她們在她背後竊笑,笑聲在她們擠成一團的蕾絲裙和繫著緞帶的鬈髮周圍,立起了刺人的藩籬。竊竊私語的聲音表明了她們站在藩籬之內,而九月永遠都被擋在外面。

九月不顧挫折,依然守著她的祕密。每當她覺得害怕、寂寞、心寒的時候,她會喚起她的祕密,像吹著餘燼一樣朝它呼氣,直到祕密又亮起來填滿她的心──她的圖書館翼龍A到L朝星期六的藍色臉頰噴氣,直到他笑出聲;綠風在麥子之間跺著他的寶石綠雪鞋。他們都在等她回去,她當然會回去──很快,馬上、隨時就會回去了。她感覺自己很像瑪格麗特阿姨;旅行回來之後,瑪格麗特阿姨似乎變得不大一樣。她滔滔不絕地講著巴黎、絲質長褲、紅色手風琴和牛頭犬的事,大家都不大懂她在說什麼。但他們會禮貌地傾聽,最後她的聲音漸弱,她會望向窗外,彷彿看到的不是一畝畝麥子和玉米,而是塞納河流淌而過。九月覺得她現在了解阿姨了,她決定下次阿姨來的時候,要對阿姨體貼一點。

每天晚上,九月都繼續撐下去。她照樣洗以前那些粉紅與黃色相間的茶杯,照顧她一直照顧的那隻焦慮小狗(小狗愈來愈焦慮了),聽高高的胡桃木收音機播放關於戰爭、關於爸爸的新聞快報。收音機在他們的客廳裡顯得高大嚇人,看在她眼裡好像一扇恐怖的門,隨時會打開,把壞消息放進屋裡。每當太陽在黃色的長形平原西落,她都隨時注意地平線有沒有出現一點綠,有沒有斑點毛皮在草叢中閃過,有沒有那種笑聲、那種呼嚕聲。但秋日像一疊金黃的紙牌一樣一天天過去了,誰也沒有來。

媽媽星期天不用去飛機工廠,所以九月愛上了星期天。她們會一起舒舒服服地坐在火邊閱讀,看狗兒叼著她們的鞋帶;有時媽媽會滑到亞伯特先生慘兮兮的老舊福特A型車下面,乒乓敲打,直到九月轉動鑰匙,聽車子再次隆隆活過來。不久之前,媽媽才念精靈、士兵或拓荒者的故事給她聽,但現在她們會一起讀書,各看各的小說或報紙,九月還記得戰爭開始前媽媽和爸爸差不多就像這樣。星期天是最棒的日子,星期天的陽光似乎永遠不會消失,而媽媽燦爛率真的笑容讓九月容光煥發。星期天裡,九月就不難過了。星期天裡,她不想念她永遠無法對大人解釋的那個地方;就算簡單的晚餐只有寒酸的一小份罐頭牛肉,她也不會希望吃的是糖果、烤心臟和盛滿雨水酒的紫瓜這種異想天開的盛宴。

星期天裡,她幾乎不會想到精靈國度。

她想過要不要把發生的事告訴媽媽。有時她非常渴望說出來。但她腦中一個成熟聰明的聲音會說,有些事就該守著藏著。她擔心一旦說出來,那一切都會消失,變得從來沒發生,像蒲公英飛絮一樣咻地沒了蹤影。如果那一切都不是真的怎麼辦?如果那只是她做夢,甚至是她精神錯亂,像爸爸在愛荷華州的親戚一樣呢?這些念頭雖然太過可怕,但她仍然忍不住要想。

每次九月想到這些黑暗的念頭,覺得自己可能只是個讀太多書的傻女孩、可能瘋了,她會回頭看看,然後打個哆嗦。其實她能證明那些事都發生過。她在一條遙遠的河上失去了影子,就在一座遙遠的城市附近。她失去了重要而實在的東西,而且再也找不回來。如果有人發現她面前或背後都沒影子,九月就不得不說出真相。但既然她的祕密沒有洩露,她便覺得她什麼都能忍受──學校的女孩子也好,媽媽漫長的輪班,或爸爸不在家也好。她甚至能忍受嚇人的收音機劈啪作響,有如無盡燃燒的火。

九月從精靈國度回來之後,幾乎已經過了一年。她是個很實際的孩子,自從去過另一邊的世界之後,她便對神話學起了強烈的興趣,開始鑽研精靈、古老神祇、世襲君王和其他魔法生物是什麼樣子。根據她的研究,她判斷一年的時間剛剛好。那是太陽繞行一周的時間。綠風隨時都可能航行過空中,蹦蹦跳跳笑著,滿嘴押頭韻的話,回到她的世界。既然已經打敗女爵,精靈國度的束縛解開了,這次九月就不用立下可怕的功勞,不用接受嚴格的勇氣試煉,只有開心好玩的事和卡士達黑莓塔。

但綠風一直沒有出現。

春末將近時,她真的開始擔心了。精靈國度的時間流速不同──如果那裡還沒過一年,她在這個世界已經八十歲了怎麼辦?如果綠風來的時候,只找到一個抱怨痛風的老太婆呢?不過九月當然會跟他走──不管她是十八歲還是八十歲,她都會毫不猶豫跟他去!但老女人在精靈國度會遇到某些危險,例如在騎野生腳蹬兩輪車的時候跌斷髖骨,或只是因為皺紋多,就叫所有人聽她的。這倒沒那麼糟──也許九月可以當個特別出色的憔悴老巫婆,學會可怕地咯咯笑。她一定會很拿手。可是還要等好久啊!連那隻一臉鬱悶的小狗都開始意有所指地瞪著她,好像在說妳不是該上路了嗎?

更糟的是,綠風會不會已經忘了她?或是找到另一個女孩,而她和九月一樣能擊敗邪惡,一樣妙語如珠?精靈國度的大家會不會只是向她行個屈膝禮,感謝她的幫忙,之後就忙他們自己的,再也沒想起他們的人類小朋友?如果永遠不會有人來找她怎麼辦?

九月十三歲了。她甚至沒費心邀人參加慶生會。生日時,媽媽給了她一疊繫著褐色天鵝絨緞帶的配給卡。這是媽媽省了幾個月存下來的。有奶油、糖、鹽和麵粉!到了店裡,鮑曼太太給她們一小袋可可粉,讓蛋糕錦上添花。九月和媽媽一起在她們的廚房烤了一個蛋糕,興奮得發瘋的小狗跳著舔木杓。這難得的甜點雖然加了巧克力,但加得太少,烤出土灰色的蛋糕;九月還是覺得美味極了。之後她們一起去看了一部間諜電影。九月自己有一整袋爆米花,還有太妃糖。過得太奢侈,她都樂昏了!幾乎像星期天一樣美好,因為她還得到三本新書,書特地用綠紙包起來,其中一本是法文書,是爸爸從他解放的一個村子千里迢迢寄來的(我們應該可以確定九月的父親只是幫忙解放了那座村子,不過在她眼裡,則是他單槍匹馬的功勞,甚至還騎著雄壯的黑馬,手持黃金寶劍呢。九月覺得,想起爸爸上戰場的畫面時,有時很難不想到她自己的經驗)。她當然看不懂法文,不過他在封面內寫了:「女兒,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那本書就此變成世上最棒的書。書裡還有插圖,畫的是年紀和九月相仿的女孩坐在月亮上,伸手把星星抓在手裡,或坐在月球的山上,和一頂奇妙的紅帽子對話,那頂帽子就浮在她旁邊,帽子上有兩根長羽毛,時髦極了。去戲院的路上,九月一路仔細研究那本書,試著念出那些發音奇怪的字,猜故事在講什麼。

她們一起解決了土灰色的生日蛋糕,媽媽燒水煮茶。狗津津有味地啃起一截帶髓的骨頭。九月拿起她的新書,到田裡去看落日、想事情。她從後門出去的時候,聽到收音機劈啪作響,發出人聲,靜電的雜音像灰色的影子一樣尾隨著她。

九月躺在高高的五月草裡,透過金綠的草桿仰望。天空透著深藍和玫瑰色的光,黃色的小星星像電燈泡一樣在溫暖的夜裡亮了起來。九月心想,那是金星,是愛神維納斯。愛在夜裡最先出現,清晨最晚消失,這樣真好。整個夜裡,愛都散發光芒。想到叫那顆星維納斯的人,真該得到嘉獎。

也難怪我們的女孩一開始沒注意那些聲響。她難得沒在傾聽不尋常的聲音或跡象,難得完全沒想著精靈國度,而是想著和紅帽子說話的女孩,想著這代表什麼意思,想著爸爸讓一整個村子得到自由多麼棒。何況,有一大片麥子和野草的地方,窸窣聲本來就很尋常。她聽到窸窣聲,一小陣微風翻動了生日書的紙頁,但一直到那艘船以閃電般的速度乘著海浪般的麥桿尖衝過她頭上,她才猛然抬頭。

九月跳起來,看到一艘小黑船上有兩個人影,船槳拚命划動,迅速地在田野上破浪前進。一人戴著寬帽子,帽子像漁夫帽一樣顏色又深又平滑。另一人在乾燥麥子毛茸茸的麥穗上伸出銀色修長的手。女人纖細的手臂發著光,閃爍金屬光芒,留著鐵指甲。九月看不見他們的臉──男人駝起的背又寬又大,遮住銀色的女士,只看得到她的手臂。

「等等!」九月喊著,拚命追在船後。她認得出精靈國度的事物,而且正看著他們一浮一沉地離她愈來愈遠。她喊道:「等等,我在這!」

「最好小心阿勒曼。」穿著黑色長雨衣的男人叫道。他的臉藏在影子裡,不過那不聽話的沙啞粗嘎嗓音聽來熟悉,九月隱約覺得她知道是誰。「阿勒曼拖著推車開著卡車而來,手上有張清單寫著所有人的名字。」

銀色女士用一隻閃爍的手盛著風,說道:「老頭子,你還沒拔乳牙,我就在拔帶刺鐵絲了。別以為你用俚語、自由體詩和迷人的樣子就能讓我另眼相看。」

九月追在後面喊著:「拜託等等我!」她的肺沉重緊繃地壓縮。「我跟不上!」

但他們愈划愈快,船駛過田野的草尖,而夜色已經正式降臨。九月慌亂地想,噢,我永遠追不上他們了!她的心揪了起來。雖然我們也說過孩子都是無心的,但青少年不大一樣。青少年的心既年輕又脆弱,激動而猛烈,而且他們不明白自己的能耐。此外他們不懂道理、不懂節制;說實話,不少成人的心也從來學不乖。總之,雖然以前不能這麼說,現在我們卻能說九月的心揪了起來,因為她的心開始在她體內成長了,就像花在黑暗中成長一樣。我們可以花點時間稍稍為她惋惜一下;有了心,就會感受到成人獨有的悲傷。

於是九月脆弱不成熟的心慌亂地揪著,她加快腳步奔跑。她等了那麼久,他們卻要離開了。她個子太小,動作太慢。如果錯失了機會,她怎麼受得了,怎麼可能受得了呢?她的呼吸太緊繃、太急促,她眼角泛起淚水,一路跑著踩倒乾玉米和偶爾出現的藍色花朵時,淚珠又被吹開。

「我在這裡啊!」她尖叫道。「是我啊!別走!」

銀色女士在遠方閃爍。九月盡可能看著他們,想趕上他們,跑快一點,一點點就好。我們靠近她,緊跟在她後面,在她耳邊低語吧:「加油,妳可以表現得更好,孩子,妳趕得上他們,妳可以伸出手臂,再伸長一點就好!」

她的確踉蹌地加快了腳步,手的確伸長了些,但她跑過長草間,卻沒注意到有一道長滿青苔的矮牆兀然橫過田野,直到她被矮牆絆倒。

九月撲倒跌進一片潔白的原野,那裡的草白得像剛剛落上一層雪,只不過草坪是涼的,聞起來甜蜜迷人,是檸檬冰的味道。

她的書攤著,被遺忘在我們的世界突然空無一人的草地上。忽然起了陣風,風裡帶著所有青翠草木的淡淡氣味,有薄荷、迷迭香和新鮮草料的味道。風翻動書頁,愈翻愈快,像急著要知道結局一樣。

九月的媽媽走出房子找她女兒,眼睛都哭腫了。但麥田裡不見女孩,只有三本全新的書,包書的蠟紙上還沾了點太妃糖。一對烏鴉對著早消失在牠們前面的小船嘎嘎叫,翩然飛走。

胡桃木收音機在媽媽背後劈啪噗滋地響。

◎本文摘自《掉到精靈國度底下的女孩:影子的狂歡會》立即前往試讀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So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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