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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心裡留下芥蒂,洗水果要留下蒂以及梗。葡萄需用剪刀剪,不能不留梗,怕有洞,沖水時讓細菌跑進去。所以梗要蓄著,又不能過長,太長了,會刺傷別顆果肉。這樣欲去還迎的,斷不乾淨,偏偏最乾淨,剪不斷,裡才不會亂。而延長香蕉保存期限的小秘訣則是在梗上包錫箔紙,梗留全了,人情留一線,香蕉臉色好看多了,日後好相見。說起來吃水果終究在意外表,人的交情最堪玩味則在裡面,怕生,又怕太熟,最後竟不如有些芥蒂,真見了,有了顧忌,相交也就拉出點距離,多了進退,添了些禮數,心裡生出考量,掂了斤兩,各自盤算。

為什麼這麼容易起摩擦呢?草莓不耐搓洗,泡水久了會爛,不泡擔心,拱在掌心,多施力會痛心,手勁輕些又總疑心不乾淨頗有些疙瘩,內心孔竅比草莓皮斑駁。偏偏小番茄又要摘蒂洗,最好放在手心搓,像老人家智握掌珠,使其交相摩挲,務求出脫的珠圓玉潤。還有人建議用牙膏搓洗葡萄,但那原來用來固養琺瑯質的成分,怎樣能堅強酸出水來的芯?說到底,水果真難伺候。但再難伺候,也不過就是水果而已,大嘴一張,也就下肚了。真難伺候的,是自己的小心翼翼。水果的梗是長在肉做的心頭上,驅使自己吃下去的,往往都無關緊要。就是無關緊要的,才最小心翼翼。人比水果難做多了。

以前稍微有點摩擦,才生芥蒂,就迫不及待要斷了。斷了不打緊,還要找出理由,想出罪狀,似乎在一起都是密而不宣,密謀串供有罪似的,要分開卻必須敲鑼打鼓。第一次遭遇震撼的告別,是讀黃碧雲的《烈女圖》,用幾代女人寫一個島的興衰悲喜。或用一個島的興衰悲喜來見證幾代女人故事。在那裡頭,銀枝遇見帶喜,兩個女人認識都要一個世紀,大歷史,小悲歡,怎麼快怎麼急的步調,她們曾經並肩走在那裡頭,用她們知道的節奏,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在一起,但是,到了最後,那麼多事情都經歷了,卻在香港回歸的歡慶人群裡,老了的銀枝重新遇見帶喜,「銀枝想,從那天和帶喜一起去拿兒童身分證,之後去麗宮看《野玫瑰之戀》,帶喜那天學著說:我愛你,我一生一世都愛你,銀枝就知道,註定會有今天這一天。這一天,銀枝帶喜,在街上碰到,她看見她,她看見她,她沒有招她,她也沒有招她。」煙花放了又放。一個地方的回歸。歷史的聚與合,她們兩人也就這樣,她看見她,她看見她,卻只是散了。當下讀了好憂傷的,近乎舛慄了。第一次明白那是大人的告別,洗手臺的水還轟轟流著,真要說什麼壯烈,地老天荒是不會懂的,只當一切如常,那種默然,近乎允許。什麼都過去了,水果還待洗,有期望竟然很不堪。

黃錦樹在黎紫書小說《告別的年代》之序裡寫道:「不管是怎麼一回事,告別總是艱難的。」而我覺得,艱難不艱難是一回事兒,告別經常是讓人欣喜的。甚至期待。哭天搶地,背後隱隱有種歡天喜地。我這一生都在學習告別。說穿了,不過是想讓自己當個乾淨的人。壞掉了,也就不要了。弄擰了作壞了,大不了重來。別說芥蒂,一點污我都不許。那種拋棄是是壓克力表面的,水沖過去也留不下一點漬,近乎絕情。水果是不會容許的,它們太容易軟,破皮爛肉,最難看的,其實往往很甜,嚐過的人才知道。

有時候水果吃著,掌心托著,分不清吐出來的梗還是籽。籽還可以種,小時候爸爸把櫻桃都留給我,我說爸爸你為何不吃呢?他說他比較喜歡籽,還可以種,種出來才吃得多,所以要我把籽留給他就好。但這麼多年來庭院哪裡有櫻桃樹呢,只有我甜滋滋吮著手指越長越是高而已。有時候想,你們要對我好一點,這樣以後我才能記得你們。有時候想,你們還是對我壞一點,最好一如銀枝帶喜,也就只是過去了,不記得,也就無傷。啊,有籽真難,有子真難。梗就不一樣了,它沒有用,丟了也就是丟了。但你知道,一個水果,最多也就是一個梗,想起我們曾經負氣爭吵過的時光,那些後來有芥蒂的人,再不濟,多生氣,現在明白,那至少是連著芯的。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Dudley Carr

作家專欄-陳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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